郁英出了门，踩着积雪往陈发家里去。她没抱什么希望，这个年节，人不是走亲就是访友，谁会在家闲着。
没想到一敲门，陈发真在。
他趿着棉鞋，翘着腿坐在炕头，屋里只有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正播着动画片。
“还没去给你拜年，你倒先来了。”陈发接过她手里的年礼，往旁边一搁，“坐，一块儿看。”
这年头的电视不是后来那种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
平日里信号就晚上六点半到十点有，春节算是优待，下午一点播到晚上。
屏幕上的《大闹天宫》正演到孙悟空大闹蟠桃会，手绘的工笔人物在雪花点子里忽隐忽现，配乐是板胡和锣鼓。
十分精美。
陈发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小人书，巴掌大，纸页泛黄。
“五几年开始收的。”他说，“武侠、神怪、才子佳人，要什么有什么。”
郁英随手翻了一本，是《三国演义》的连环画，线条极细，人物须发都清楚。
“我儿子也爱看这个。”陈发说，“他出去拜年了，不然准得让他给你磕头领压岁钱。”
郁英抬眼：“好意思？我跟他同岁。”
“你挣钱了，而且论辈分，你是他姨。”陈发笑了一声，又叹口气，“他开春就要去念大学，学的也是化学。到时候有不懂的，还得来请教你。”
“我真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还大。”
“你十八岁就独当一面了，他才刚考上大学，”陈发摇头，“也不知道毕业出来能干什么。”
郁英想了想：“明年开春入学，七八年毕业？”
“对，两年制。”陈发把铁盒收好，“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弄进研究所。现在又没有硕士，一个大学生出来，能顶什么用。”
他这个初代研究生，尚且在这方寸之地举步维艰，更别说现在那些推荐上来的大学生了。
工农兵学员，理论基础参差不齐。
“看开点，”郁英说，“万一七八年毕业时，刚好恢复研究生招生呢？”
陈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只能这么想了。”
郁英岔开话：“你这大过年窝在家里，不去看看老师？”
陈发“嗐”了一声，往后一靠，乐呵呵道：“我老师？在牛棚里蹲着呢。”
他像是憋了许久终于逮着机会：“你不知道吧？他成分有问题，还侵占学生劳动成果。”
“我们的实验数据，他拿去当自己成果发，文章署名只写他一个人。”
“我们底下人熬更守夜，他倒一路高升。”
他顿了顿，“现在好了，我们这些被他压榨过的，反倒一个都没事。”
“我只要想到他在牛棚受苦，我就开心！真是恶有恶报，畅快啊！”
“算了，不说那个晦气东西。”陈发问：“你就单纯来拜年？”
“对啊。”郁英问，“那你不去所长、主任那边吗？”
“所长不用去。”陈发摆摆手，“他就住一楼，我每天上下楼都能碰见，有时候还一块儿倒垃圾，熟得不能再熟。”
“主任那边我打算等会儿去看看，拎两包点心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
陈发挑起一边眉毛看她：“有事？”
郁英把来意说了：“帮我一个长辈找工作。”
“方科长，之前在军区后勤处干了二十多年，现在减编，被调去档案室了，放着可惜。我想把他挖到你们研究所来。”
陈发愣了愣：“你确定他愿意来？咱们这只是个几百人的研究所。”
部队的后勤科长是什么角色？
团一级叫后勤处，下面设股；师、军后勤部下面才叫科。
军需、财务、运输、营房、军械，管一摊事的才是科长，基准军衔正营到副团。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行事谨慎，规矩极严，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愿意来一个小小的研究所？
“你们研究所也不差，”郁英说，“大院条件、家属福利、医疗水平都不低，工资也高。”
“他就是想继续干，不想闲着。”
陈发咂了咂嘴：“我们所里的后勤确实是块短板。前阵子一批进口试剂入库，单子对不上，吵了好几天。要是能来个懂行的，谁不乐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你说现在到处都在减编，好多厂子不招工了，直接接收转业人员。”
“这是不是……又要来一波大的？”
他们这些搞理工的，手里有成果，身上没辫子，风浪再大也沾不上边。
可那些搞文科的呢？那些写文章的、教历史的、搞理论的？
郁英摇头：“别瞎想。不是要再来一波，是之前兵员太多，现在搞建设，正好趁机整顿，提升质量。”
陈发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有你这话，我放心多了。你家里有背景，打听这种事，肯定比我们准。”
那可是张家啊。
“走吧，你也空着，我带你去找所长。”
所长听到来意，没有否决，“可以，不过我得先背调一下。”
郁英道了谢。
陈发在旁边补了几句方科长在军区的口碑，周所长点点头，这事就算定了。
从所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郁英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初四就得去上班了。
现在的节假日太少，连大年三十白天都要正常上班，满打满算拢共五天假，其中两天还是礼拜天拼来的。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西南支援，科学院的事几乎没顾上。
回到科学院，第三研究室的同事见她又觉得陌生起来。
毕竟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期间室里还调走了两个人，面孔都生分了。
郁英把东西搁在靠窗的桌上，正准备找人借笔记，看看最近的研究资料，还没开口，研究室主任就推门进来了。
主任环顾一圈：“人都齐了吧？那就开个小会，梳理一下最近的工作情况。”
他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两个组长，分别汇报一下各自的项目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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