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安城南门已经看不见天。
阴风贴着地面卷来,灰黑一片,最前面的白阵被撞得向城内弯。
卖热汤的妇人把锅盖往灶上一扣,一手夹一个孩子往避灾巷跑。独手木匠正在给邻家封窗,最后一块木板刚钉上,阵墙便发出一声闷响。
清虚的传讯影从主阵上方落下来。
她抬手点亮东南四座阵塔。
白光顺着城墙推开,药坊、水井和避灾巷先从主阵里分出去。
“南井先撤,北街空了就断供。”
陈主事抱着库印扑到阵盘前。周砚白把算盘往石台上一拍,蹲下就算每一塔剩余功德。第一排珠子还没拨完,西阵角突然裂开。
黑风从缝里钻进来,把街边三辆药车掀翻。
一个十来岁的药坊学徒扑向滚进阵沟的药箱。石婆从后面拽住他的领子,自己却被风推得两只石靴在青砖上划出长痕。
“药跑了你捡,人跑了谁捡你?”
学徒被她甩到墙根。柳嬷嬷带着药棚伙计拖来长杆,几个人趴在地上,把药箱一只只勾回来。学徒缓过气,抱起最近的老人往巷里送,再没往阵沟看第二眼。
西阵角又裂了一寸。
谢无咎已经站到裂口前。黑煞压进去,白阵立即稳住一截。他右肩旧伤已经收尾,锁灵线仍被阵风吹得发亮。
沈清萝抱着封泥冲过去,蹲下便看见阵纹还在往外撕。
“左边。”
她把封骨钉打进裂口。谢无咎随即撤开半寸黑煞,让白阵重新咬合。两个人没有停,封口合上便分头去下一处。
郑执事还站在后面。
白槿抱着封袋撞了他一下。“看什么?抬石板。”
他回神,扛起阵板跟上。
第二轮阴风压过来时,北街一整排屋瓦被掀飞。陈主事本能往北墙加供,周砚白一掌按住他的手。
“北街空了。”
空街里只剩翻倒的摊车,一只竹筐在风里滚。
周砚白指向南井。“功德转过去。那里还有人。”
陈主事咬牙改阵。北墙白光暗下去,南井重新亮起。最后一批老人弯腰穿过巷口,一个抱孙子的老妇刚迈过去,身后阵墙便被阴风撞出蛛网纹。
巷子另一头突然有人喊:“产房还没出来!”
卖汤妇人回头便跑。
柳嬷嬷一把抓住她。“哪家?”
“药坊后街,陈家媳妇,昨夜发动。”
柳嬷嬷转身叫沈清萝:“我去接人。”
沈清萝没有拦,只把一块避阴牌扔给她。
谢无咎已经抽出一线黑煞压住后街风口,给柳嬷嬷留出一条窄路。
后街的门被风顶得打不开。
独手木匠追过去,用肩膀撞了三下,把门轴撞断。屋里两个接生婆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产妇腿软得走不了。
柳嬷嬷把孩子塞给卖汤妇人,自己背起产妇。独手木匠在前头撑门板挡风,四个人一步一步往避灾巷挪。
阴风撞过来时,孩子突然哭了。
那声哭很尖,街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石婆正在三口老井之间压神力,闻声扭头骂了一句:“命硬,挑这种天出来。”
柳嬷嬷背着产妇从她身边跑过。“你有空夸就来搭把手。”
石婆把香炉往井栏上一扣,一缕神力托住产妇的脚。几人终于跨过巷口。
第三轮阴风没有再冲进城。
南市口却在这时塌了一座木牌楼。横木倒下来,正好堵住避灾巷出口。几十个人被堵在里面,后面的阴风已经沿墙根卷过来。
独手木匠扛起斧头就冲过去,一条胳膊根本抬不起横梁。谢无咎站在阵角不能离位,便甩出一缕黑煞托住木梁下端。
“只能托三十息。”
沈清萝带着燕不归赶到。燕不归劈断横卡的两根木榫,沈清萝把人一批批往外送。最后一个小姑娘鞋掉在里面,回头要捡,被卖汤妇人一把夹在腋下。
“鞋值几个钱?出去我给你买。”
小姑娘被她夹着还在哭:“那是新的。”
“那我买新的新的。”
横梁在第三十息落地,所有人都已经出了巷口。
清虚在高处压住最外层白壁,谢无咎的黑煞从另一侧顶着。两股力量隔阵撞在一起,城砖震得发麻,却没有再裂。
半个时辰后,风墙退到山外。
街上没有欢呼。
卖汤妇人先回摊子扶凳。独手木匠去补南井挡板。药坊学徒蹲在阵沟边,把刚才掉进去的药一盒盒挑出来,烂的扔掉,完好的重新封好。
柳嬷嬷坐在药坊门口洗手。刚出生的孩子已经不哭了,被母亲抱在怀里。产妇脸色还白,却先问了一句:“阵是不是还在?”
“在。”
她这才闭眼休息。
一个白发老人从避灾巷出来,拄着棍走到沈清萝面前。“你们来查功德,是不是要把阵拆了?”
“今天不拆。”
“那以后呢?”
卖热汤的妇人湿着袖子挤过来。“先别替我们吵。七村那边是不是也快塌了?”
她把手伸向铁柱。“给我看今天用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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