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库地下一层的柜门一开,石婆先打了个喷嚏。
陈主事举着灯往里走,脚下全是旧纸箱。最里面三排木柜落满灰,铜锁却磨得发亮。周砚白蹲下摸了摸锁孔,指尖沾出一层新油。
“不是死档。”
陈主事取钥匙开柜。第一摞卷宗刚搬出来,白槿便按住了最上面那张。
一千多份自愿书已经盖齐庙印、族印和见证印,姓名栏全部空着。石婆抽出一张往胸口一拍:“来,填我。石婆自愿捐三百年。”
陈主事一把抢回来。“别乱写。”
“你也知道不能乱写?”
石婆抱着破香炉坐上柜沿,石靴在木板上磕了两下。陈主事推开后门,让当值录事把这批卷的出库记录全搬来。
过去三个月,四十七份空白卷已经填名入阵。白槿顺着编号往下翻,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今天还有十二份。”
门外正好响起车铃。
一个年轻录事抱着木匣往外跑,匣上挂着“续期入阵”的牌。燕不归从楼梯口下来,肩上还带着北境的寒气。他刚把魏长陵押回总司,连衣裳都没换,赵无眠便把他踢来归安城接这边的封证。
“什么东西?”
年轻录事抱紧木匣。“十二份续期卷。阵心等着。”
白槿追出来。“先停。”
录事脸都白了。“有两份今晚到期。拖过子时,地方庙的供力会断。”
燕不归接过木匣,直接搁到台阶上。“哪两份先断,先看哪两份。”
第一份来自城南土地祠,庙祝还在,旧授权也能找到。第二份是一座河神小祠。
陈主事翻完旧档,手停在半空。“这庙三年前迁了。”
石婆凑过去。“神呢?”
“跟着新河道走了。”
“那谁还在替旧庙捐?”
陈主事把卷宗翻到续期栏。郑执事也低头看向那枚旧印。
续期栏连续盖了三年印,每年都是“依旧例自动延展”。年轻录事盯着那几个字,把“入阵”木牌摘下来。
“这份先不送。”
白槿把笔递给他。“你经手,你写原因。”
录事在回执上写下:原供方已迁,授权失效,暂缓续期。最后一笔落下,他又把自己的名字补进经手栏。
石婆扫了一眼。“这才像活人办的事。”
剩下十一份也当场核。两份找到本人,三份只剩族印,四份由里正代签,最后两份连原供方都找不到。
燕不归靠在门边看完,忽然问:“这些旧印放哪儿?”
陈主事抬头。“什么旧印?”
“人死了,庙迁了,卷还能年年续。你们盖的是什么?”
郑执事脸色一变,转身往后库走。他撬开堆杂物的矮柜,最底层藏着十几只小木匣。每只匣子都贴着名字:槐南里正、河背庙祝、柳井族长、榆桥神契。
石婆一眼认出槐南那只,伸手便拿。
燕不归扣住匣盖。“先别碰。”
匣里不是印章,是一块指纹拓模。右手食指缺了一角。
白槿把拓模转到灯下。“和槐南那枚残指印一样。”
郑执事站在柜边。“上一任庙务执事留下的。我见过一次,纸条上写着‘急时可代’。”
燕不归封第一道,郑执事自己封第二道。两人刚把木匣抬出来,走廊另一头便响起急促脚步。
一个老库吏冲过来,扑向最左边的箱子。“那个不能封!”
燕不归一脚踩住箱脚。“为什么?”
“归安城今晚要用。旧供力一停,主阵会掉三格。”
石婆把神契石塞到他眼前。石面已经裂开第二道缝。
“这个再掉一格,我七村先死。”
老库吏抓着箱沿的手松了。
沈清萝把十二份续期卷分成三摞,分别压上木牌。“能找到原供方的,今晚去问。找不到的,先停。地方真有急灾,从公储顶一夜。”
陈主事接过名单刚到楼梯口,石婆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河神那座旧庙在哪?”
“城南十八里。”
“去一趟。”
周砚白抱着算盘抬头。“现在?”
“你们都说神搬了,我只听见你们说。我要看。”
沈清萝看了一眼天色。“半个时辰来回,走。”
一行人没有回案桌,直接出城。
旧河神庙已经塌了半边,门口长满芦苇。神龛空着,香炉底下却还埋着一根细白功德线。周砚白用契尺一压,尺面立刻亮起,线头一路朝归安城方向绷紧。
石婆蹲下扒开泥,露出一块三年前的迁庙碑。碑背写着新址,旧神契明明已经注销。
“庙迁了,线没断。”
陈主事脸色更难看。他拔出功德线,线尾还拴着一块小木签:旧例续供。
白槿把木签封进袋里。“不是一张卷的问题。有人把迁庙和续供拆成了两套流程。”
河滩边还有一户渔家。老太太听见动静,从棚里拄着竹杖出来,一眼认出那根功德线。
“三年前迁庙那天,这线就没人拔。”
陈主事转过去。“您见过?”
“当然见过。新庙搬到上游以后,晚上这里还亮。”老太太指向塌掉的神龛,“我去问过一次。来的人说旧线过几天会自己断,让我别碰。”
“谁来过?”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回屋拿出一块早已褪色的白布牌。牌角印着功德库旧式编号。
“就挂这种牌。人我记不得,车是两匹灰骡。”
白槿接过布牌,编号正好落在上一任庙务执事任期内。她把老太太姓名、住址和见证时间全记下,又让燕不归封牌。
年轻录事一路跟来,看到这里,自己把怀里另外十一份续期卷抱紧。“我回去先查迁庙、绝户和改籍。今晚不送的,我签。”
石婆站起身,把裤脚的泥拍掉。“你今天这句话值一炷香。”
录事愣了一下。“给我?”
“想得美。给你娘坟前。”
回城路上,陈主事刚要说什么,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归安城方向传来三声急钟。第一声阵塔告警,第二声南井封路,第三声刚落,远处城墙上的白光同时暗了半截。
一个守阵弟子骑马冲来,半边衣袖已经被阴风割开。
“风墙到了!”
石婆抱起香炉就往城里跑。
燕不归把旧印匣塞给白槿,转身追上。年轻的录事抱着那十二份尚未续期的卷宗站在路边,咬了咬牙,也扛起公储箱往主阵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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