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车队的各位，”他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隔着玻璃有点闷，但语调平稳得像念稿子，“我代表乌水镇基地，再次诚挚邀请各位—”
“我们说了不走。”林曦把猫放在座位上，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常主任，路是公家的，您拦车不太合适。”
常主任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林曦注意到他的瞳孔——原本是正常的深褐色——边缘泛起了一圈极浅的灰白色，像墨水里滴进了一滴牛奶。
“拒绝。”常主任的嘴角还在笑，但声音的语调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磁带被轻微拉长了一点点，“不可以。标准流程里没有拒绝的选项。”
陆百万在后面低声说：“曦姐，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他本来就不太正常。”林曦压低嗓音回了一句，然后抬高了声音，“常主任，我们真的赶时间。麻烦您挪一下车——”
“不能挪。”常主任的语速加快了，但依然均匀，“你们必须回去。标准保障。标准化生活。拒绝——拒绝——”
他重复了两次“拒绝”，嘴角的笑容终于崩了。
那一瞬间林曦看清了什么——常主任的脸皮边缘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沿着颧骨延伸到耳后，像某种拼合痕迹。当他的笑容崩塌时，那条线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质地像陶土一样的东西。
林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昭然倒车！”她大喊。
顾昭然反应极快，挂倒挡猛踩油门。房车引擎轰鸣着往后蹿了三米，就在同一秒，常主任的身体——那个穿着灰夹克、梳着油头、一分钟前还在标准微笑的常主任——像一块被摔碎的瓷瓶一样从肩膀处裂开一条缝。
不是血肉。裂口里是灰白色的、细密的颗粒状物质，像沙子搅拌过的石膏。那条裂缝迅速蔓延到整个躯干，然后“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但碎片没有散落。它们悬浮在空中，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重新聚拢，重新塑形——从一堆灰白色的碎渣里，一个比常主任略高半头的“人”站了起来。
皮肤是陶土般的灰白，脸上没有五官。额头正中央有一条竖着的裂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四肢比正常人长了一截，手指末端没有指甲，像五根磨圆了的白色筷子。
季芊芊一声尖叫被韩知恩捂了回去。
“别叫！你一叫乌鸦嘴——”
“我没叫出声！是含在嗓子里的！”季芊芊捂着自己的嘴闷声反驳。
“你含在嗓子里的也叫了！”
那个没有脸的灰白色人形生物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它没有嘴，但声音从它身体内部发出来，闷闷的，带着陶瓷共振的那种回响：“拒绝。标准被拒绝。逻辑错误。必须修正。”
它抬起一根细长的手臂，朝房车方向一挥手。
公路两侧的平原上，地面开始蠕动。灰绿色的草皮被拱破，一个接一个灰白色的人形生物从土里钻出来，跟常主任变成的那个一模一样——没有五官，四肢细长，陶土质地，额头有竖纹。它们从公路两旁密密麻麻地冒出来，速度不快但数量惊人，像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蘑菇群。
“我靠！”陆百万把后门踹开，平底锅已经在手里了，“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复制师，”谢望辞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过来，冷得像冰，“它复制了乌水镇的所有人，以为自己是女娲吗？”
林曦翻出卡牌的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复制师不接受拒绝——我们拒绝了基地的邀请，它的'标准化'程序出bug了，现在它在暴力修正。”
“用暴力修正bug？”顾昭然一边倒车一边吼，“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复制师跟你讲逻辑？！”
第一批复制人已经逼到了房车侧面。五六个灰白色的长臂人形围上来，手指末端去抓房车的车门把手，动作整齐划一。
五个手同时伸出去，角度一模一样，像一支跳群舞但忘了配乐的训练不足的队伍。
陆百万一平底锅拍在最前面那个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那东西的“脑袋“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但没有倒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伸手抓住了平底锅的边缘。
“它抓我锅！”陆百万跟那东西拔河似的往后拽。
韩知恩从车窗探出头，露出一个人见人爱的微笑——但她面对的是没有脸的复制人，微笑只让其中两个脑袋歪了歪，然后它们越过她继续抓车门。
“不管用！它们不看脸！”韩知恩缩回头。
“那看什么？”顾昭然在驾驶座上急得汗都下来了，“它们看啥？看打火机吗？”
谢望辞从副驾驶座站起来，右手往车窗外一探，一道蓝白色的电弧劈在最近的那排复制人身上。
电光炸裂开来，五六个复制人被击退了几步，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焦黑的裂纹，但只是退了半步，又齐刷刷迈了回来。
“雷电竟然免疫。”谢望辞皱眉。
“打火机来了！”顾昭然左手扶方向盘右手甩出一团火球砸向车顶方向。火球击中一个复制人的胸口，它的灰白色陶土躯干开始发红——
但它没有倒下去，只是慢了一点，烧掉的陶土碎片落在地上之后又蠕动着往本体方向爬回去，试图重新附着。
“哎？火好像有用但不够快。“顾昭然说，“妈呀，它们是黏土做的？”
林曦手心里的三张卡牌亮着微光。她的脑子高速转动——“阴阳怪气“对没有听觉的复制品没用，“内耗型人格“能让人决策卡壳，但复制人大概率不需要决策，“回旋镖“只能反弹恶意攻击，复制师本身就在攻击它们自己……
等等，复制师。
她猛然抬头看向公路上那辆横着的厢式货车。货车旁边空空荡荡——刚才常主任变成的那个“原型“复制人已经不见了。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公路上所有的复制人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只有第一个——常主任变的那一个——是从碎片重新拼合的，那玩意儿就是复制师的本体。
“找那个没五官的！那个是复制师！”她喊道，“它有脸！额头有纹！其他复制人也有纹，但它是第一个！它肯定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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