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之前,刺儿先去了一趟青棠那儿,客客气气地报了去处,说去城外寺庙上香,半日便回。
昨日谢沉说了要拨两个人跟着她,青棠没有说要安排人手,她也就不问。
两个人从角门出去,刺儿让阿桃去巷口雇了一头驴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两位小娘子打算去往何处?”
“牛头寺。”
“牛头寺?”老汉挠了挠头,神色略显犹豫,“那地方偏僻得很,听说前几年出过一桩惨案,一寺的人死绝了,地方不太干净……两位小娘子去那儿做甚?”
刺儿递过去一串铜钱,“够不够?”
老汉掂了掂钱串,眼睛亮开不少:“够了够了,去哪里都使得!”
他殷勤撩开车帘,又搬来矮脚木凳摆在地上,“小娘子慢些落脚,这凳子不甚稳当。”
阿桃先爬上车厢,伸手拉刺儿上去。
二人坐定之后,老汉扬鞭轻挥,驴车便晃晃悠悠驶上官道。
“驭——”
出了城,空气便不一样了。
王府里的空气是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城外的空气是轻的,天地开阔,风里混着泥土腥气、野草清苦,远处田地里,还有淡淡的稻禾香气。
刺儿掀开一侧车帘,深深吸了一口。
“好闻。”
阿桃也探出头,左右看看,皱了皱鼻尖:“哪里好闻?一股子牛粪气息。”
赶车的老汉听见了,咧嘴一笑,回头道:“二位娘子是城里人,闻不惯这味儿。咱庄稼人闻着,才踏实哟。那庄稼肥,来年收成全指着它呢。”
阿桃尴尬地吐舌头。
刺儿低低地笑出了声。
驴车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入一条乡间岔路,又行了一炷香光景,最终停在林子边缘。
“小娘子,到地界了。”老汉勒住缰绳,跳下车,说道:“前头满地落叶,车轮容易打滑,驴车没法再往里走,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刺儿一跃落地,放眼望去。
这片林子不大,多是枫树和银杏,枝叶交错,四下里静悄悄的。
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角寺庙的飞檐,灰扑扑的,不起眼。
“那处便是你们要去的牛头寺。”赶车的老汉抬高鞭子,往林子里指了指,“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里走,出了林子再拾级而上就是庙门。”
阿桃东张西望,好奇得很:“这地方真有人来求神拜佛?看着跟荒郊野地似的。”
刺儿道,“香火不旺,胜在清静。我从前常来。”
从前?
什么时候的从前?
阿桃瞥她一眼,付了车钱,打发老汉去前面茶铺歇脚等她们。
两个人顺着林间小径缓步向深处走去,脚下是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筛出一块块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温柔又荒凉。
阿桃许久不曾这般自在过了,走在前头,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高兴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刺儿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小娘子!”阿桃回过头来,手里举着一把不知名的小黄花,“您看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那我给您编个花环?”
“多大的人了,还戴花环。”
“多大都能戴!”阿桃理直气壮,“我上回在丹水河边,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夫人,头上还戴着花环呢。人家说,喜欢簪花惹草的人,一辈子老不了。”
刺儿失笑,由着她去了。
就这般说说笑笑,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庙前。
庙是真的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墙是用碎石垒的,不很规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漆皮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牛头寺”三个字。
阿桃探头向内张望。
“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荒草爬上了石阶,窗纸破洞了都没有修葺。
一看就是久无人至。
“这破庙怕不是荒弃了吧?”阿桃回头问。
“没有。”刺儿抬手指向偏房,“你看,里头有人住着。”
阿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偏房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台阶上搁着一双旧布鞋,鞋头几乎要磨穿了。
阿桃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请问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偏房木门推开了。
一个老和尚从里间缓步走出来。
年纪瞧着少说也有七十开外,瘦得厉害,身上僧袍补丁摞着补丁,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通透。看见院中二人,他也没有诧异之色,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二位施主所为何来?”
刺儿合掌行了个礼,道:“晚辈与妹妹从洛京城里来,路过宝刹,想讨碗水喝。”
老僧不语,转身入内取来两只粗瓷大碗,舀满井水,递到二人面前:“荒寺无茶,唯有山野泉水,施主莫嫌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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