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回府都很晚,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下颌线愈发凌厉起来,衬得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
刺儿看一眼那个“归迟”的匾额,将头低下了些,没有去看谢沉的表情,想到门里关着的秘密,那些与女囚“血奴”相关的记忆便涌上脑海。
她脊背绷紧,握住拳头,发现指尖冰凉。
好在,谢沉没有留意到她的失态,也没有打开归迟的门,径直走入东侧那间。
这是他平常处理公务的地方,没有古瑟名砚那些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摆件,最多的便是书籍和公文,还有几把他不知从何处收来的刀剑,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武器架上,打眼一看,便知他是个务实的人。
青棠早早把茶水烧好了,搁在红泥炉上,正咕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刺儿没有犹豫,进屋便要替他斟茶。
这本是她分内的活儿,谢沉却抬了抬手。
“坐下说。”
他制止了刺儿,自己走过去,亲手拎起紫砂壶斟上两盏,将其中一盏递到她面前,情绪几无变化。
刺儿一怔。
看着那只茶盏。
骨瓷温釉,是他寻常的待客之物,可握在谢沉手里端给她,便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世子爷替婢子斟茶,这……于礼不合。”
谢沉是最讲规矩的,刺儿知道。
步幅、衣冠,要讲规矩。
待人接物,也要讲规矩。
如今二人身份地位悬殊,更得讲规矩。
她没有坐,就那么立在一旁。
谢沉抬眸看她一眼:“不是想知道谢三的事?”
刺儿:……
他惯会拿捏人心。
目光浅浅淡淡,不用威压也迫人。
刺儿腹诽一声,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没有去碰那盏茶。
“婢子愿闻其详。”
谢沉端起自己的那一盏,轻轻饮了一口,才抬眉看她。
“京营粮饷一事,缺口比预想大,钱款皆流入了谢三的私户……”
刺儿并不意外。
要从兵部调拨这么大一笔银钱,经手那么多的人,没有谢平章的首肯,都出不了库房。
她道:“谢三爷做什么事,必然是王爷的授意……”
谢沉摇头,“我怀疑他在养私兵。”
养私兵?
这是多大的罪名,谢三竟然敢?
刺儿想过谢三为谢平章卖命,会做许多恶事,因此才想利用谢婉宁的身世策反谢三,但没有想到他胆子居然那么大,不用策反,早就有了反心。
“五千人。”谢沉声音清冷,“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五千人在眼皮子底子下养着,你父王竟无察觉?”
谢沉沉默,有些难以启齿。
在不知背叛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可以隐藏一切的。
九锡王再是一手遮天,也不可能亲力亲为所有的事,谢三对他三十多年如一日的忠诚,加上那条为了救他而废掉的腿,足以麻痹谢平章的猜疑。
“也是,王爷若知情,断不会让他活到今天。”刺儿不待谢沉回答,便自己接上了话,“我只是好奇,谢三爷是如何调度这么多人,还能藏得不被人发现的?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是五千,五千人都可以打一场小型战役了,若要起事,一夜间便可兵临洛京——”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从前只知谢三不简单,原来这么不简单,野心之大,令人毛骨悚然……
谢沉道:“三叔在军中多年,深谙此道,要瞒过地方官府的眼睛,不难。况且,这些人平常就散在三叔的十余处庄堡里,种地,护院,与普通人无异。”
刺儿轻轻唔了一声,靠回椅背,抱起了手臂,似笑非笑地道:“那就有趣了,九锡王以摄政之尊,手握天下权柄,到头来后院失火……这要是人知道,不得要笑掉大牙?”
谢沉回视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这副讥诮的模样,恍惚间,竟有些像谢云烬。
一样的睥睨凉薄,一样的桀骜不羁。
他压下心底古怪的涟漪,问道:“你为何会怀疑三叔装瘸?”
刺儿一滞。
谢沉这人太精明了。
只是一件药油的小事,便让他察觉了端倪。
她想了想,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毕竟她当前的对手不是谢沉,互通消息胜于强行对抗。
她把自己和谢云烬的推测详述了一遍,又道:“郡主生辰宴上的事,世子爷都瞧见了,不说旁的,单是他左膝撑地那一下,便不是一个瘸子可以做到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装瘸,而他一装数年,图的是什么……”
谢沉皱了皱眉头。
刺儿久等不见闷驴子开口,也懒得绕弯子。
“事已至此,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缺少实证,定不了他的罪。”谢沉将茶盏放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三叔救过父王的命,若非铁证如山,父王不会信,也不敢信……”
某种程度上,谢三代表的就是谢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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