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验收官让书吏把几份样本并排放在石桌上，又让人从灶房取来一碟去年秋天的普通黄豆酱放在旁边当对照。
几份酱样搁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普通酱颜色偏浅，油层浮在表面没和酱体融合。
丰禾的样本无论常温还是地窖存放，酱色都是深褐油亮的，油花均匀地分布在酱体里。
「防冻仓储的样本和常温样本几乎没有差别。京城冬天冷，酱缸放在地窖里能过冬。但军营伙房没有地窖，酱料送到之后要直接码在干粮库里。干粮库冬天不生火，温度比地窖低得多。能不能扛得住，得再补一份低温实测。」
柳婶说她已经在准备了。她在作坊墙角单独放了一口酱缸，缸外面裹了双层稻草帘子，放在院里最冷的西北角，每天早晚各测一次缸内温度。
顾验收官走到西北角蹲下来看了看那口酱缸的温度记录。
草帘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缸内温度却没有跌到冰点以下。
他让书吏把温度记录抄进册簿，站起来把册簿合上。
「黄豆酱防冻仓储可以计入军供标准。加上去年验过的腊肉熏制和仓储防潮，丰禾作坊的品控流程在盐铁司备案的军供商号里是头一份。下个月京城军营的酱料试点正式启动，第一批黄豆酱二百罐，按军供品控标准装箱。每罐封口加贴盐铁司防伪封条，运到通州仓库之后再拆封抽检。」
包军需官在旁边问了一句正式供货从什么时候开始。
顾验收官说试点期三个月，试点通过之后纳入长期军供合约。
周晚穗让孟账房把合约草案拿出来逐条核对之后签了字。
顾验收官也签了字，盖上盐铁司的大印。
当天下午，柳婶把二百罐黄豆酱从地窖里搬出来逐罐检查封口和标签。
每罐封口用黄泥封严，罐身上贴了标签，注明了发酵周期和品控批次。
她检查完之后让周三顺把酱罐装进干木箱里，每层之间垫了防潮油纸，箱子四角用铅封压死。
周三顺在装货清单上加了一行备注：军供酱料，防冻包装，开箱抽检。
沈安的信使是傍晚到的。
信使骑着那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皮囊。
他把信递过来时春草正在门口收摊。
信上写着他开春之前要回府城谈下一年的批销合约，顺便把京城西市那批空摊位的招租方案带给陆老板看。
另外他还提了一句，襄州西市被仿品搅过的几家铺子已经全部重新开业，韩会首派人逐铺核过货架上的酱料来源，每一家都装上了韩家商号统一配发的酱料防伪标。
春草把信放在柜台上，又跑回灶房说今晚要早点收工，柳婶说明天还要早起给京城的货贴防伪封条。
窗外矮松岭方向的风灯还在亮着，春雨刚停，引水渠里的水声比平时更响了一些。
正月十五，元宵节。
柳婶天不亮就起了。
她把糯米粉倒进大木盆里，兑上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馅料是昨晚备好的，芝麻馅、豆沙馅、花生馅各装了一大碗，每碗都满得冒尖。
周小苗趴在灶台边上数汤圆，数一个用手指头戳一下面团，戳得指尖上全是白粉。
春草在灶口添柴，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柳婶把包好的汤圆一颗一颗下进锅里，汤圆在沸水里翻着跟头，从锅底浮上来，白白胖胖地挤在水面上。
她拿大铁勺轻轻推了两圈，跟春草说第一碗盛给灶王爷，剩下的每人一碗，不够再煮。
周晚穗走进灶房时，柳婶正把一碗汤圆放在灶台上。
汤圆冒着热气，糯米皮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黑芝麻馅的影子。
周小苗已经等不及了，端着自己的小碗拿筷子去夹汤圆，第一颗太滑从筷子缝里溜回了碗里溅了她一脸汤。
周小禾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让她先吃，她夹起一颗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
早饭后沈安的骡车到了院门口。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盒京城老字号的芝麻糖和桂花糕。
他今天穿着件崭新的藏蓝绸袍，袖口绣了暗纹，腰间挂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周三顺接过糕饼盒子往堂屋桌上搁，沈安自己坐下倒茶，边喝边说他昨晚住在府城醉仙楼，秦掌柜跟他聊到半夜，说丰禾今年应该多铺几条商道，把货从襄州直接铺到江南去。
「过了今天年就算过完了。明天我回京城，通州码头那边的骡马线马上要涨价。趁现在还没涨，把开春第一批批销货的单子定下来。松花蛋和辣酱各加两倍，黄豆酱也先挤一百罐的量，军营试点一铺开这点货根本不够分。」
周晚穗让孟账房把开春的第一批批销货单填好，腊肉照常出库，松花蛋和辣酱各按沈安报的数量照拨，另外在黄豆酱栏里单独分出一百罐给京城军营试点。
她签了字盖上丰禾商号的红印，沈安接过单子也签了字盖上沈家商号的印。
他把合约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落的糕点渣。
「开春之后秦掌柜和陆老板想约你坐下来吃顿饭。这一年的商道、仓储、批销，咱们几家互相都嵌在一起了。趁年刚过完大家把手里的老规矩理一理，免得后头又闹出冯东家那种事。还有件事，襄州那边好几家铺子上次被仿冒货搅过之后重新开业，韩会首给每家铺子发了统一的酱料防伪标。以后丰禾的货只要贴着这张标，在襄州任何一家铺子里都认。」
当天傍晚柳婶把灶房收拾干净。
她把剩下的糯米粉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卤水锅底的火拨小，灶房墙上的木牌又多了两行字：
黄豆酱翻缸记录表和防冻仓储实测数据。
她把炭笔搁在灶台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
周晚穗走出院子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
引水渠里的冰已经全化了，水流顺着竹管从山塘往矮松岭方向淌去，在暮色里泛着一排亮闪闪的水光。
元宵的月亮很圆。
月光铺在碎石路上，把那条往山上延伸的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山脊上巡防营哨点的风灯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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