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把旧方本夹层里那片老纸抽出来，在油灯下摊平。
纸片上的字迹潦草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梅里、运粮河码头、备渠预留。
她把纸片放在一旁，又把老钟头从矮松岭地头上拓下来的青石碑碑文抄本摊在旁边。
石碑上刻着柳家酱园当年的四至边界，其中有一段沿着矮松岭坡脚往南延伸，覆盖了暖堰底下的老引水渠旧闸口，再往南就指向官道分岔去襄州的一截废弃商道。
纸片上的地名和石碑上的地籍边界互相印证。
柳守田当年不只想迁酱园，他还打算在江南另设一处原料中转坊。
他在梅里镇那间小酱坊的选址恰好卡在运粮河码头和镇子中间，水运方便，离码头很近。
而纸片上标注的备渠，是他计划从矮松岭老山塘引一条补水线往南延伸，顺着废弃商道旁边的干涸冲沟一直通到运粮河码头附近。
这样就算旱季府城这边的水源被卡住，江南中转坊也能靠矮松岭的备渠独立运作。
周晚穗把纸片和石碑抄本并排放在一起，又在旁边铺开一张空白纸，用炭笔把备渠的走向描了一遍。
从老山塘出水口往南，经过暖堰，穿过矮松岭南坡脚下那片砂壤土，再沿着干涸冲沟一直延伸到运粮河码头。
这条线上的旧陶管断断续续还被泥埋着，但走向清清楚楚。
「柳守田当年选这个方向，不单是为了逃难。他是被曹记卡住原料配额之后，想绕过府城直接在江南开一条新线。中转坊用来接江南的黄豆和鲜辣椒，备渠用来保证水源不被卡断。他连地势都勘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动工评议就黄了。这个计划被封在方本夹层里这么多年，现在对丰禾反而是现成的骨架。」
孟账房把备渠走向图接过去看了好一阵子。
他说这条线路经过的地段恰好和去年巡防营清扫过的老土塘旧哨线重合，沿途不会再遇到黑三刀那样的流窜匪徒。
而且联片椒田建起来之后，火石镇往南的官道也更通畅了，江南中转坊需要的辣椒和酱料可以直接从府城分铺发车，到了运粮河码头再转水运，比绕襄州近得多。
「中转坊不用建新的。江白鹭师父留下的那间空酱坊炉灶还在，酱缸也封着。只要把灶台重新砌一下，换几口新锅，就能直接当丰禾的中转坊用。坊铺后面挨着运粮河码头仓库区，出货便当。前面是梅里镇菜市，江南本地的散客也能直接来买。」
周晚穗把春草的名字写在备渠走向图旁边。
「春草带灶具先跟江白鹭走一趟，把酱坊的灶台重新砌起来。江南本地的帮工由江白鹭在苏州商会里找。中转坊的供货线以后归柳婶管，方子和配方比例由她定，江南的人只负责制作和出货。」
春草走进堂屋时手里正拿着一个刚缝好的灶具背篓。
她把背篓搁在桌上，里面已经装好了铺砌炉灶用的耐火砖碎块和几口新打的瓦罐。
又把几个小布袋依次摆在桌上：
一袋花椒籽驱虫防霉，一袋从桃源村带来的辣椒种子，一袋柳婶配好的香料包。每样都贴了标签。
「姐，江南的灶台我一定砌好。柳婶教的那些规矩我都记在本子上了。红砖嵌灶口，花椒籽塞砖缝，卤水锅和酱缸不能混用灶。」
「江南那边的本地帮工你先挑。人品比手艺重要，手艺可以教，人品教不了。账目你直接和孟账房联络，出货单和进货单每旬寄回总号。」
「行。」
春草又把那个带锁的灶具背篓拎过来，从里面取出柳婶的铁炒勺。
她把勺放在桌上，说柳婶让她把这把勺带到江南去，新灶台砌好之后第一锅酱就用这把勺搅。
这是柳守田当年开酱园的规矩，每一间新灶台开灶时都用这把老勺搅第一锅，算是把灶火从老酱园传过来了。
周晚穗点了头。春草把铁炒勺用粗布裹好放回背篓里，扣上锁扣。
出发那天清早，周三顺套了骡车等在院门口。
春草背着灶具背篓和江白鹭一道上了车。
柳婶把她送到村口大柳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春草手里。
「这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花椒籽。他说每个新灶台砌好之后在灶口的砖缝里塞几颗花椒籽，防虫也防霉。你把这几颗塞在江南酱坊的红砖缝里，算是用柳家酱园的老法子开的灶。」
春草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说了句一定办妥。
柳婶站在大柳树下看着骡车拐过村口山脚，直到车影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回到作坊她把卤水锅搅了两圈，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
「春草走了。江南那边的灶台要是砌成了，丰禾的辣酱和黄豆酱以后就能直接从水路往南铺。我爹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现在接上了。」
几天后老覃的骡车停在丰禾总号院门口。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碗今晨刚磨的新椒末。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让柳婶尝辣度，又从车上的椒种筐里翻出几颗被挤歪的小苗递过去。
「这是年后刚育出来的椒王新种苗，比去年的苗更抗旱。老钟头说矮松岭南坡那几垄砂壤土正好能试种。我有个亲戚在运粮河码头上做船工，叫覃大柱。你们南下的伙计到了码头只管找他，扛货领路都行。」
老覃把碗往灶台里侧推了推，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大柱前几天在码头仓库区后街看到一个人在打听丰禾酱坊的进货路线。那人操着府城口音，右腿有点跛。大柱说那人问完话之后拐进了后巷老街，就是以前曹平租过铺子的那条巷子。」
春草跟着江白鹭搭商船沿运河往南走了好些天。
船从府城官道口的渡头上货，一路顺着运粮河南下。
她第一次坐船，船板在脚下晃来晃去，她扶着舵把站了一整天没有坐下。
江白鹭让她进舱里歇着，她说不碍事，站着能看河道两岸的地形。
江白鹭也没有勉强，自己在船头支了个炭火小炉，用随身带的桂花酱冲了碗热酱汤递给她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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