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保温桶。
他说“碗明天带给我”。
他带了,带到医院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抱着它。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用力咬住嘴唇,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陆司寒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那种舒展的、放松的睡,是那种身体很疲惫但潜意识还在疼的睡法。
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皮,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失血后的那种苍白。
沈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年前,有一次他胃疼,疼得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她给他倒了温水,拿了药,他吃了药,还是疼。
她坐在沙发边上,用手轻轻揉他的胃,顺时针,一圈一圈,揉了快一个小时。
后来他不疼了,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鹿宁,你不要走。”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怕她走,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怕她走。
她没有走,那时候没有,后来她走了,因为不得不走。
因为有人告诉她,她只是一个替身,他真正爱的人是别人。
她信了,她走了,五年后她才知道,那个“有人”是他母亲。
那个“别人”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他从头到尾,爱的只有她。
沈鹿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留置针的胶带翘起了一个角,她按了按,把它贴回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
凉的,手背是凉的,手指也是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陆司寒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手找到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指尖碰到桶盖,停住了。
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
他继续睡了。
沈鹿宁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手指搭在保温桶的盖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孩子在抱着他最心爱的玩具。
她的手又伸了出去,这次没有碰他,只是悬在他手背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握上去,就那么悬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气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上。
她坐在那里,手悬在他手背上方,没有落下。
她在克制,他昨天克制了自己,没有说“你来吧”,没有说“我等你”。
他让助理打电话说“在开会”,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
今天她也想克制自己。
她不想在他睡着的时候碰他,不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醒,等她自己的心软下来,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陆司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醒了,陆司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从沉睡中缓慢苏醒的颤动,是身体先于意识感觉到了什么。
空气里有另一种温度,另一种气味,另一种呼吸的节奏。
不是护士的,不是周涛的,不是任何一个会出现在这间病房里的人的。
是她的。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浮上来,但身体已经认出了她。
所以他的睫毛颤了那一下。
沈鹿宁看到他睫毛颤动的那一瞬,悬在他手背上方的指尖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互相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只是来看一个生病的人。
一个普通朋友生病了,她来探望,这很正常。
她不需要把手藏起来,不需要心跳得这么快,不需要在他睫毛动的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但她还是屏住了。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开。
陆司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瞳孔收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对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然后是她的脸。
她坐在床边,白衬衫,马尾辫,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输液管里的液体滴了五滴,也许六滴,也许更多。
陆司寒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有发出来,喉咙太干了。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也是干的,起了一层薄皮。
他又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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