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捂着嘴，哭出了声。
她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周涛没有递纸巾。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年攒着的、没处说、没处放、没处发泄的东西，一次性地、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沈小姐，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替陆总博同情，他知道我跟您说的话，一定会生气。”
周涛的声音很低，“他跟您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这些，因为他不想让您觉得他在卖惨，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让您回来，他想堂堂正正地追您，用行动证明他变了，而不是用过去证明他有多惨。”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五年，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在受苦，他也在受苦，只是他不说。”
沈鹿宁哭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护士经过时都多看了几眼，久到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久到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眼泪，擤了鼻涕，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快要碎掉的自己重新拼起来。
“周先生。”
“沈小姐，您说。”
“他昨晚吃什么了？”
“米汤。医院食堂的。他说不好喝。”
沈鹿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
鱼汤，奶白色的，她用纱布滤了三遍，一点刺都没有。
他今天还不能喝，但她带来了，想让他闻闻。
“他今天能喝什么？”
“医生说可以喝米汤、稀粥，不能有油，不能有渣。”
沈鹿宁想了想。
“我明天给他带小米粥，不放油不放渣，纯米汤。”
周涛看着她，笑了。“陆总要是听到了，又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他本来就睡不着。”
沈鹿宁擦了擦眼角，“跟他说不说没关系。”
她转身走向8012，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陆司寒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她没看清。
看到她进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
她看到了，但没有问。
“早。”她说。
“早。”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今天是什么？”
“鱼汤，黑鱼，你不能喝。”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鱼汤的香味弥漫开来，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红的，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
陆司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鱼汤的味道，和昨天的不一样，和前天的也不一样。但有一个味道是一样的——她的味道。
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煎鱼、撇沫、滤渣、装桶，然后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送到他的病床前。
一样的，每天都一样，不是汤的味道一样，是她的心一样。
她不愿意说，但汤替她说了。
“好喝。”他说。
沈鹿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对仍然扎着留置针的手背。
她想起刚才周涛说的话，“他找到您的时候，您正在小区的花园里教小年糕骑自行车，他说您瘦了，头发剪短了，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他看了一个下午，然后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陆司寒。”
“嗯。”
“小年糕骑自行车的那天，你在哪？”
陆司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在那个小区，对不对？”沈鹿宁的声音很轻，“你来了，你看了我们一个下午。然后你走了。”
陆司寒没有说话。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叫我？”
陆司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事。
“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马尾，小年糕戴了一顶蓝色的帽子。他骑得很慢，你在后面扶着跑，跑得满头大汗，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蹲下来帮他吹，他哭了，你说‘男子汉不哭’，他就忍着不哭了，你带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拿出水瓶给他喝水，他喝完了，把水瓶递给你，说‘妈妈也喝’。”
陆司寒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你们，我想过去，我想走到你面前，跟你说‘鹿宁，我来了’，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我怕你看到我会害怕，怕小年糕会问我‘这个叔叔是谁’，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又被我搞砸了，所以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看着你笑，看着你累，看着你牵着小年糕的手走回家。然后我走了。”
沈鹿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司寒，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我不配。”他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枕头里，“那时候的我，不配站在你面前，我还没有变好，我还是那个会用刀指着自己的人。我还是那个会下跪、会发疯、会让你害怕的人，我不能让你再看到那样的我了。”
沈鹿宁用手捂住了脸。
她在手掌后面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输液管里的液体换了两袋，久到她终于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上全是眼泪的咸味。
她看着他，他也在哭。
两个人面对面地哭，谁都没有说话。
“鹿宁。”陆司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现在能来，我很高兴，不是因为你给我送汤，是因为你愿意来了，你愿意看我一眼了。”
沈鹿宁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咽了下去。
“我明天给你带小米粥。”她说，“不加油不加渣，纯米汤。医生说你能喝了。”
陆司寒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哭花的睫毛、咬破的嘴唇，看着这个被他弄哭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愿意来给他送汤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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