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寒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鹿宁,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看着她耳朵尖那一点怎么都藏不住的红。
他把筷子放下来,很认真地回答了她:“来,天天来,只要你让我来。”
沈鹿宁没有回答,但她没有说“不行”,没有说“我没让你天天来”,没有说任何推开他的话。
她只是把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起来,放进他碗里,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她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但他看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更红了。
他把那句没听清的话记在心里。
他可以等下次她再说一遍。他可以等她准备好了、愿意说清楚的时候再说一遍。
他可以等很多个下次。
窗外的路灯亮着,远处的车声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厨房里还有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他坐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面前有一碗饭、一盘菜、一个女人、一个在卧室里睡觉的孩子。
那些他想要的、他等待的、他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就在这张旧餐桌的对面。
他告诉自己,慢一点,别怕,别急。
她已经开口留他了。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菜汁都用米饭蘸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陆司寒把碗筷端到厨房的时候,沈鹿宁正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打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在白色的瓷碗上,洗洁精的泡沫漫上来,又顺着水流往下淌。
他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自己那只空碗,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递过去。
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也不转身,只是往后伸出一只手。
“碗给我。”
他把碗递过去。她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又是一次很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她接过了碗,放进了水池里,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开。
灶台上还摆着炒菜时用过的锅铲和砧板,他伸手把锅铲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洗碗海绵擦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意外,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洗自己的碗。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水池前,各洗各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水声填满了厨房,像一个透明的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一切隔开。
碗洗完了,她关了水龙头。
他递给她一块干抹布,她接过,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消毒柜里。
动作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了一样。
其实没有做过很多次,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地等待对方做某件事,而是自然地接上了。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关了柜门,转过身,才发现他一直在旁边等着。
不是那种站在旁边看着的等待,是那种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挡路的位置、却又离得不远的等待。
“洗完了。”她说。
“嗯。那我也该走了。”
她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也没有说“好”。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还捏着那块抹布,边缘已经被她攥得起了皱。
他看着她捏抹布的手指,看到她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开口,但她在挽留——用的不是语言,是用手捏住抹布不放的力气。
他没有逼她开口,自己先退了一步:“明天早上,我过来接小年糕上幼儿园,你睡晚一点,我来做早饭。”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做早饭?”
“会煮粥了,我查了,小米粥。你教过我。”
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那你早点来”。
沉默了几秒,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往客厅走。
他跟在后面,走过沙发时,看到茶几上那包苏打饼干还开着口,露出半片没吃完的。
他走过去,把饼干盒的口折好,用夹子夹住。
这是她在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饼干,几块钱一大包,包装袋是透明的,里面的饼干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夹子是草莓形状的,红色的,塑料的,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
他见过这个夹子,在别墅的厨房里,那个她用来夹开封零食的夹子。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
用一个塑料袋,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去——牙刷、毛巾、拖鞋、一本设计杂志、还有这个草莓夹子。
他那时候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铁门,不知道她带走了什么,只知道她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
她带走了那个夹子,用了五年,边缘都磨坏了也没扔。
陆司寒的手指在草莓夹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他准备走了。
“我送你到楼下。”沈鹿宁说。
“不用。天黑了,外面凉。”
“我说了送。”
他没有再推辞。
她拿了钥匙,换了鞋,打开门。
他跟着她走出门,她在他身后锁好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落满灰尘的墙面映出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得很慢,像是谁也不急着走到尽头。
到了楼下的单元门口,铁门半敞着,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鹿宁。”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她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
“不是说粥吗?”
“粥是主食,还要配菜。你想吃什么菜?”
她想了想。“煎蛋,两个。”
“好,焦的?”
“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
“焦的给你,溏心的小年糕。我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的白边有些脏了,沾了灰和泥点,擦不干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片薄荷叶。
是从阳台上那盆薄荷上掐下来的,晾了一整个下午,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深绿色的褶皱。
她用纸巾包着,整齐地折好,像对待一件重要的小东西。
他接过去,托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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