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才慢慢看清她是谁。
他的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攥,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不是他梦里的那些人的攥。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和节奏。他还喘着气。
“鹿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做梦了。”
“我知道。”她没有抽回手,任他攥着她的手腕,“你醒了。没事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把手收回来,但动作很轻,不是抽走,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指间滑出去,像一片从枝头落下的叶子,不会惊动任何人。
她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温热的水,不多不少,刚好能暖到胃里。
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壁,用了好几秒才平静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坐沙发,没有离他太近,也没有太远。
她看着他慢慢呼吸、慢慢把一杯水喝完、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那道留置针的印记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淡,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刚才梦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司寒。”
“嗯。”
“你刚才在说梦话。我听到了。”
他捧着空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落在小年糕那张满月照上,然后移开了。
“……没什么重要的。”
她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见过他撒谎的样子——在电话里说“我吃了”,在医院里说“不严重”,在周涛帮他圆场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的撒谎和那些都不一样。
现在的撒谎不是他的习惯,不是他的本能,是他的墙。
他不想让她看到那道墙后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道墙很厚,厚到他用了几十年砌成,厚到他自己都不敢去碰。
她换了一个方式。“你小的时候,在福利院过得怎么样?”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触感。“还行,有饭吃,有床睡。”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那种目光她见过——在楼道里,在小年糕问“爸爸你疼不疼”的时候,他回答“有一点”之前的那一瞬空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件事。
“福利院有一个阿姨,做饭很好吃,她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沈鹿宁没有追问。
她看着他低头摩挲杯沿的手指,看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看着他像是要把自己往沙发里缩进去一点的样子。
她知道他转移了话题。
她没有拆穿。
但他刚才在梦里的那些话,她记得很清楚。
“不要抽我的……”她不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也许是“血”,也许是“骨髓”,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洗了洗,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走回来,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他旁边,是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和他躺着的方向形成一个很小的夹角。
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能感觉到他侧过头来看她。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坐着。等时间。”
“你可以坐沙发。”
“地上凉快。”
他沉默了。她听到他翻了一个身,脸朝向她这边。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像是刚才那场噩梦的余波终于过去,像是在她的存在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午后的阳光在移动,从地板中央慢慢往墙角爬。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的颗粒,像尘埃中的星河。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模糊又遥远。
她靠着沙发边缘,坐在地上,没有动。
“鹿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
“嗯。”
“刚才那个梦,我梦到我小时候的事了。”
她抬起头,侧过脸。
他躺在沙发边缘,脸朝下,像在跟地面说话。
“我小时候……被接走过几次,福利院的人说,有人愿意收养我,我会收拾好我的东西,坐在门口等,但每次都没人来,后来我就不收拾了,因为收拾了也没用。”
他停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有一些细微的光,像融化的碎金子。
“后来有人来接我了,是陆家的人,我爸爸那边的亲戚,他们说找到我了,要带我回家,我以为……终于有人要我了。”
他没有说“后来呢”,但那个“后来呢”就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紧的线。
沈鹿宁没有催他。
她只是靠着沙发边缘坐着,等待着。
“后来没有,他们接我回去,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我,是因为有人需要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墙角又往窗台爬了半寸。
他翻身坐起来。
她看到他坐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任何眼泪。
“鹿宁,”他说,“这些话你别问了,我不想说。你现在也别问,行吗?”
她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现在”后面,也许跟着一个“以后”。
她不知道那个以后要等多久,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她愿意等。
她点了一下头。
“行。不问了。”
“那你还坐着?”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地上凉快。”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靠沙发坐在地上,膝盖蜷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也想坐到地上去,坐到她旁边,和她一样蜷起膝盖,和她一样把手搭在膝盖上,像两个坐在路边等车的人,你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但你知道旁边的人和你一起在等。
但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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