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也察觉到了。
“说说看,你认为她想护着谁?”萧戎唇角含笑,带着鼓励。
“能够让一个人用命护着的,定然是自己最亲的人。”许今道:“陆掌事没有什么亲人,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侄女,今日她侄女王画眉从我身边经过,我闻到她身上有我所做之墨的墨香。”
许今看向他:“我猜测,她大概想要护着的人就是她侄女王画眉。”
萧戎笑容越发温和,许今果然聪明过人。
“不过,”许今用手拄着下巴,皱眉沉思:“若是她真是为了护着王画眉,那她死前说的那番话多半是为了混淆视听。可她侄女为何要我的墨?陆掌事为何又要用命去护着她的侄女。实在让人费解。”
月光下,女子认真思索,或许是没有想清楚其中关键,那双眼睛带着些茫然望过来,看上去如同一只迷失山林的小鹿。
萧戎右手掌覆在茶盏上,唇角噙着笑:“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冤屈洗清了,不是吗?”
许今想了想,突然举起茶盏,笑着冲萧戎眨了眨眼睛,“是啊,我的冤屈洗清了,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萧戎也举起茶盏,在空中与她虚碰一下,“许姑娘逢凶化吉,日后定然事事如意。”
“多谢大人吉言。”她笑着用宽袖遮住脸,一口将茶饮尽。
萧戎亦是仰头将茶饮尽。
两人相视而笑。
默了默,萧戎换了话题,“你嗅觉敏锐,那日永平驿站失火,你说是火中有桐油的味道,后来我走得有些急,也不知道永平县令找到放火之人没有?”
许今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沉:“那李县令听说石护卫是田相爷的人,也没有多问便让我们走了。我与萧副使一般,并不知道这事查的如何。”
萧戎噙着笑,放松的往后靠了靠,缓缓道:“驿站失火那晚,我并非全然没有察觉。当夜子时前后,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曾经追出去看过。”
许今目带询问。
“我抓住了正在驿站围墙外面倒桐油之人,”他一只手把玩着茶盏,视线对上许今的视线,没有说话。
女子睫毛颤了颤,微微低下头,唇畔露出讥讽怅然的笑容。想了想,却还是道:“那倒桐油之人,莫非是许家的人?”
萧戎点了点头,眼里有些怜悯:“不错,确实是许家的人。”
“那你为何不将他们抓起来。”许今使劲绞着手指,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或者,直接告诉永平县令将他们抓起来。”
“你希望如此?”萧戎问。
许今呆了呆,茫然地别开脸,讷讷道:“我不知道。”
“我原本要制止,但慌乱中他们手中的火落到了桐油里。”萧戎目光深邃,“我有些没有想明白,这客栈里住着的人除了我、南风和洛尘以及那对父子,便只有许姑娘几人。
我们与许家从无交集,许家放火烧驿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对面的许今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月光下看不出她的脸色,但可以感觉到她心里已是难过至极。
所以在驿站,她已经猜到是谁放的火,放那把火的目的又是什么,所以才会任由火势蔓延,自己却在屋里不出来,并且说出那些话。
那时候,估计心里已经万念俱灰了吧!
萧戎心里生出一丝怜惜,很想上前揉揉那颗头,然后告诉她:“不要难过,也不要怕。”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问:“许姑娘,来田家制墨,许家当真不知此行凶险吗?”
许今心里五味杂陈。正是知道此行凶险,才会让她来吧?要不然,又为何会火烧驿站。那是没有想过要让她活着回去吧!
许今鼻头微微发酸,“我小时候,烧毁了许家的凝香墨方。”
月光下,女子微微低着头,如同精致的瓷器,美丽沉静,带着一碰即碎的脆弱。
萧戎漫不经心道:“谁儿时没有犯过几次错,因孩子的无心之错便要记一辈子,实则是大人的无能。”
许今望向他,“你儿时也犯过错?”
“犯过。”萧戎洒然一笑:“六岁那年,我将父亲的官印私自偷拿出去,父亲被人弹劾丢了官职,只得带着我们一家人回了祖籍经商。几年后,父母双亡,再没能回到临安。”
许今听得极其认真:“那,你的父母没有怪罪过你......”
萧戎笑笑,“不会。”
“为什么?”女子有些意外。
“因为他们是我的双亲,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萧戎道。
许今张了张嘴,半晌才羡慕又怅然道:“你的双亲真好。但我不同,我不仅毁了许家的凝香墨方,还欠了姨母一条命,我的罪过太大,无法被饶恕。”
“难道许姑娘还不明白?”看到她的样子,萧戎心里有些替她难过:“这世上的父母,没有不疼爱孩子的。若是稚子无知犯了错,便放弃便苛责,这样的父母,要么根本没有爱过自己的孩子,要么,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轰隆一声,似有惊雷炸裂开来,许今整个人有些发懵。
这话太过惊心,母亲从来没有爱过她,这事她在很早之前就仔仔细细思考过,并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反反复复得到确认。
只是她将母亲不爱她的缘由归咎于自己犯下的错,好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毕竟,哪有不疼爱自己骨肉的母亲!是她犯错在先,伤了母亲的心。
但萧戎如今却说出另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又怎么可能?
许今不知为何,突然生起气来:“萧副使,你不是我怎知我家里的情况?我母亲不疼我那是我该受的,怎能生出她非我生母这样大逆不道的猜测。”
女子板着脸,想要看起来让自己很凶狠。但她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看起来不仅不凶狠,反而奶凶奶凶的,倒是有些可爱。
萧戎很想在她脸颊上捏一把,但这个想法刚冒头,便吓了一跳。
他抱着双手,淡淡道:“许姑娘,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当真。”
见许今只是沉着脸没有说话,他才又继续道:“这世上但凡疼爱孩子的父母,有让孩子吃苦的,生孩子气的,打的,骂的,但将亲生孩子送去险境的,着实不多见。”
“许姑娘的母亲,算得上一个。“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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