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中,上海沦陷。
历经整整三个月,中国军队先后投入80万兵力,伤亡29万余人,很多师团成建制阵亡,最终为避免更大损失,大部队战略性撤退。
陈半夏的心里有很多担忧。
担忧小叔,他不是在上海当军官么,也不知道参战了没有,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安全撤退?
担忧鹤润堂,整个上海被日本人控制了,鹤润堂那么多店铺会不会也落入日本人之手?不知道那些掌柜和伙计们有没有去逃难,是否安全?
同时,她也佩服霍老板的睿智,偌大家业说抛就抛,想来他当初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想做亡国奴,才作此选择吧。
酱园行的生意,却出人意料般的更红火了些。
后来想想也理解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成都涌入了数万难民,街头随处可见操着北方口音的流亡学生和拖家贷后的逃难家庭。
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收拾家产细软,逃命要紧,导致来了成都后,手里并无太多银钱,以前吃饭可能还炒个菜啥的,现在嘛,活着就好,一口大馒头配上一筷头豆瓣酱,照样吃得香。
守拙园的伙计们有想回乡下避难的,半夏也不拦着,喊林山结了工钱,再给上一笔盘缠,伙计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同时,半夏又吩咐林山从逃难的人里找一些看起来踏实肯干的人,补充进来。帮不了所有的人,就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这一日,守拙园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陈伯来报的时候说,是一个山东汉子,一个叫陈四的人介绍来的。
陈伯给他讲了,最近刚招完人,现下酱园不确认,那人死活不走,非说陈四说的,若他遇到难处了,可来青石桥街的守拙园做活。
陈伯觉得他胡说八道,守拙园里的伙计他可是全部都认识的,根本没有一个叫陈四的人,可是好说歹说,那人就是不走,只好来请示半夏了。
讲完,陈伯一脸担忧地说:“小姐,肯定是有人冒充我们守拙园在外头招摇撞骗呢,这是要败坏我们名声哪。”
半夏却笑了:“陈伯,那个陈四就是我,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人应该跟我有一面之缘,你让他来书房见我吧。”
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啥?小姐怎么叫陈四了?但又一想,小姐古灵精怪的样子,也许是在外头用的化名呢,反正小姐说啥就是啥呗。
很快,春生就把人给带来了。
半夏看着眼前这个比之前还要落魄几分衣衫褴褛的山东汉子,不由有些动容,这是遭遇了什么啊。
她上前几步,用力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大哥,你来了啊。”
那汉子正愣怔呢,心说这家酱园的东家怎么是个女子,忽然见这女子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还拍了自己肩膀。
他吓了一跳,身子受惊似的弹开,下意识捂住自己肩膀,说话磕磕巴巴:”你……你是谁?你要对俺做什么?“
半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忽然意识到当日这大哥怕是以为自己是个男的,没认出自己来,就起了逗乐之心,步步紧逼,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我啊,我是陈四的亲戚啊。”
“陈四的亲戚怎么是个姑娘?”汉子迟疑地说。
“你当初也没问陈四吧?”半夏好笑地答。
汉子沉默了,这人说得好有道理。
可是,他刚才听陈伯说了,带他来见东家,这陈四的亲戚怎么是这酱园的东家啊?东家也有女子?他亲戚都是东家了,自己怎么又跑到码头干苦力?他这亲戚不是好人,扣他工钱?
半夏可不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这汉子已经脑补了太多太多。
见他一副木讷的样子,不忍心再逗他了,收敛了神色说:
”一会儿我喊人带你去换身衣服,以后就留在酱房做事吧。“
汉子一听,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但刚高兴了一瞬,又蔫了下来,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他迟疑地问:”你真的让我留下来?“
”真的啊,我是这家酱园的东家,我说的话算数的,你放心。“
”有没有工钱?“
”有啊,干的好的话还有季度分红,年终分红。“
啥子分红之类的汉子也不懂,但他听懂了有工钱,那就是顶好的活计。
他连连点头:”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半夏却是笑意盈盈:”大哥,你还没认出我?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
为了方便他辨认,半夏还把自己盘起的头发放下来,扎了个跟那天在码头一样的发型,又随便用个旧帕子包起来,然后把脑袋凑到汉子跟前给他看。
那汉子本能地又退半步,他怎么好意思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呢,这还是东家!
可是,这东家好似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啊,她到底想要自己看什么?
想着想着,他就抬起了头,因为之前进门,一看对方是个女子,他就一直半低着头的,根本没打量半夏。
这下,他看了又看,这张脸咋看着有点儿眼熟呢,好像是在哪里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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