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医修说要养很久。我爹现在除了我哥,什么都不想管。”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如果你们以后还来落日城,我请你们喝茶。”
令希白笑了:“好。”
傍晚,他们离开了落日城。
夕阳把峡谷里的铁皮房子都镀上了一层铜色。城门口那两个光膀子壮汉还坐在石墩上,账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令希白回头看了一眼落日城,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个被鸿文握过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跟了上去。
鸿文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她。她把外袍裹了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太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道光收尽。城门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长,终于也看不见了。
往北走,荒原大得没有边。
没有路。脚下是灰褐色的沙土和碎岩,偶尔有几簇枯黄的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风从北边吹过来,白天是热的,到了傍晚就变得又干又冷。鸿文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令希白跟在后面,慢慢发现一件事。
走过碎石路或者坑洼的地方,他迈出的步子会不自觉地小一点,踩得也更实,像在给她留更稳当的落脚处。有几次前面的岩块松动,他先上去踩了一下,再侧身等她跟上来。她自己走上去,发现那块石头已经被他踩实了,稳稳的。
她没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第二天傍晚,他们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荒原上没有城,也没有村,连个废弃的山洞都没有。鸿文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在石下铺了层干草,又用灵力撑开一道薄薄的屏障挡风。他从储物戒里翻出半只妖兽腿,架在火堆上烤。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发暖。
令希白抢着翻面。翻到第三下,指腹在铁签上滑了一下,直直按在烧红的签子上。她“嘶”地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小片。
鸿文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的手拉过去。他捏着她的指尖,低头,极轻地吹了两下。风从他唇间出来,凉凉的,落在她烫得发疼的指尖上,很舒服。她愣住了,没动。他吹完,抬眼看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尖慢慢红起来,手里却还捏着她的指尖没松。
“你……”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又不是三岁。”
“三岁不会抢着翻。”他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添柴。嘴角压着一点笑意,不太明显,但火光一照,轮廓柔和得不像他。
夜里气温降得厉害。灵力屏障能挡风,挡不住寒。令希白裹着外袍缩在干草上,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她又不肯说,把脸埋进臂弯里硬撑。鸿文起初坐在她旁边,后来慢慢往她那边挪了挪。再后来,他干脆伸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披风一展,将两个人裹住。
她挣了一下:“我化神期,不怕冷。”
“我没说你冷。是我冷。”他说。
她不动了。
他的下巴就搁在她头顶,呼吸很轻,带着火堆和荒原夜风的味道。披风里面很暖,像另一个很小的世界。她闭着眼,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的还稳。
半夜,她猛地惊醒。
丹田里那个锚动了。像是被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凉意从气海往上蹿,直冲心口。她浑身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鸿文的衣襟。
他立刻醒了。手还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来了?”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没有多问。掌心贴到她后心,灵力缓缓渡进去。那灵力跟他的体温一样,先是一点点地探,然后绕上那根正在异动的暗纹,一圈一圈地裹住,把它压回丹田深处。锚不挣扎了,慢慢安静下来。她瘫在他怀里,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没有松开手。她就那么靠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再睡。披风外,荒原的风呜呜地刮,像远处有人在哭。披风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灵力缓缓交融的温度。很静。
天快亮的时候,她先直起身。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滑下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你昨晚没睡。”她说。
“睡了。”
“睡了还能在我一僵的时候就醒?”她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你昨晚说你冷。骗谁呢。”
他看着她。晨光从石头上方斜过来,落在他眼睛里。他嘴角动了动,极轻地翘了一下:“没骗。抱着你就不冷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脚,很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不疼,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走吧。”她转身,把地上的干草踢了踢,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她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没拆穿,只把火堆残灰踩灭,跟了上去。
荒原无边。风从北边来,把她的外袍吹起一角。他走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见她耳尖那一抹还没褪尽的红。
边陲的小镇没有名字。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尾有间破旧的客栈,招牌歪挂着,字早就看不清了。鸿文要了一间房。令希白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进了屋,她反手把门关上,抱臂看着他:“你这次又编什么理由。”
“你说呢。”鸿文把剑搁在桌上,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我说?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夜夜都要钻你披风,干脆连第二间房都省了。”
“省了。”他说。
令希白瞪他。他没回头,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推窗。荒原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味。他眯了眯眼。
“今晚你睡床,我守窗。”
“又睡床?你前天让我睡草堆,昨天让我睡你怀里,今天让我睡床。你拿我当什么,圈养的灵宠吗。”
鸿文偏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随你。”
她哼了一声,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脸朝里,不说话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鼓地响。她其实不气。她只是不太敢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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