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人甫一现身,码头上的河工,连同那监工头目在内,竟“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水人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流转的面庞转向梁逸尘,微微颔首。
“尊神驾临漳水,小神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它的目光扫过被梁逸尘拎着的蛤蟆妖。
“此巡役虽貌陋行差,亦是小神麾下差遣。不知何处冒犯尊神,可否先行放下,容小神稍后责罚?”
梁逸尘眯起眼,打量这尺许水人:“你便是此段漳水河伯?”
“正是小神。”水人微微欠身。
“架子不小。”
梁逸尘冷哼一声,手一松,那蛤蟆妖“扑通”摔在地上,哼哼着却不敢动弹。
“身为一方受祀的正神,公然驱使妖物扮作官差,禁锢生魂,驱使活人凿这无益之渠……你这河伯,当得可真是张狂!”
河伯水人面上水流荡漾,似有苦色:“尊神明鉴,此地……实非说话之所。其中曲折,非三言两语能尽。可否移步?”
梁逸尘与张角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角微微颔首。梁逸尘便不再多言,一步跨回乌篷船头。张角紧随而上。
那船无风自动,缓缓驶离码头,向河心而去。河伯水人则化作一道水流,萦绕船头,重新凝聚身形。
到了河心开阔处,远离岸边耳目,河伯水人不再迂回,直接道。
“尊神何必强做这过江龙?此事牵连甚广,水深难测,非修行正途。”
“屁话!”
梁逸尘不耐地挥手打断。
“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你只消告诉我,这劳民伤财的穿山渠究竟为何而凿?那老妪的儿子是怎么死的?魂魄现在何处?”
河伯水人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那山腹之中……是郡守奉朝中某位显贵之命,暗中开凿的一处‘避暑石苑’。”
“山腹花园?!”
梁逸尘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水渠,是为了往那山洞花园里引水造景?”
“正是。”
河伯水人的声音也透着一丝荒谬。
“那位显贵祖籍邻近,却久居京城,思念故乡山水又惧暑热。”
“便有逢迎者献此计,于山腹开凿清凉洞府,引漳水为池为溪,多植需活水灌溉奇花异草,点缀亭台,以求‘巧夺天工’之趣。”
“漳水这段河道隐蔽,崖壁坚实,便被选中。”
“他妈的!”
梁逸尘爆了粗口,怒火中烧。
“就为了个狗屁花园,驱使千百民夫冒险凿山,枉送人命?!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河伯幽幽道:“郡守以此为由,征发徭役,加派钱粮。工程隐秘,凡有疑虑或怠工者,或‘意外’坠崖,或‘病亡’于工棚。”
“至于那老妪之子……”
他顿了顿:“确是死于一次塌方。尸首顺水卷入深处暗漩,未能寻回。”
“其魂魄……执念深重,徘徊水底,又因暗合此地枉死诸人之怨气,竟未离散。”
“反而……吸纳水精,成了一种非鬼非妖的存在,我等水族称之为‘溺影’。”
“溺影?”
张角突然出声。
“似鬼而具水形,常潜于极深水底或暗流之中,能借水力移动实物,却畏惧阳气旺盛之人与亲缘血光。”
河伯解释道:“它死后浑噩,唯记阿母与归家之诺,又自惭形秽,不敢以那般模样现身。”
“便……在那乌篷船底镌刻了数处‘水窍’。”
河伯继续道:“这‘溺影’便凭此,每夜于河底牵引此船,逆流而上,巡游于其母常经之水路,仿佛仍在归家。”
“至于那跃上船的鱼……不过是它潜伏河底时,顺手掷上船的。”
梁逸尘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灵觉察觉不到邪祟近在咫尺,它根本一直躲在河底最深处,借水势掩藏。”
“那几条鱼,也不是自己跳上来的……”
河伯水人再次劝道:“此事关乎郡守乃至朝中显贵,利益盘根错节,民夫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
“小神虽掌水域,亦受人间香火供奉与官府文书节制,诸多掣肘。”
“尊神虽有神通,终究是过客,何苦卷入这滩浑水?不如……”
“不如个屁!”
梁逸尘打断它,眼神锐利:“你那套明哲保身的道理,留着跟自己说吧。”
“我只问你,那山腹‘石苑’入口在何处?如今可还在用?里面除了水,还‘养’了什么别的东西?”
梁逸尘觉得事情或许还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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