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我认。”
黑马灯青火压在婚书上,像一枚烧进纸里的印。
井下那只黑水手掌猛地收紧。
婚书被撕出一道长口,边缘瞬间发黑。陆沉手指被纸锋割破,血落在“沈青娘开泉救街”那行字上,血字没有被污染,反而亮得更清楚。
井下传来那个古老声音。
“证词无效。”
“无效不是你说了算。”
说话的不是陆沉。
韩麒站在井边,左手按着肩上被旧影抓出的青黑指印,右手举起手机。手机屏幕本该在夜域里黑掉,此刻却亮着一段暂停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周大勇站在现实归水井边,对着井口说“我在”的瞬间。
韩麒把手机横过来。
“你说证词无效,那我问你,周大勇为什么会出现在井边?他是自己跳井,还是被诱导?如果是自愿,诱导话术是什么?如果不是,谁实施控制?”
井下黑暗静了一瞬。
林抱朴愣住。
“你在跟神审讯?”
韩麒没看他。
“不是神,是嫌疑对象。”
“我不解释它是什么,我只问它做了什么。”
许照微低声说:“夜域未必认现代证据。”
“没关系。”
韩麒盯着井口,“我认。”
他点开下一张照片。
那是施工区现场拍摄的安全帽、破手套、红线、井沿石。
“第一,周大勇右手手套掌心磨穿,破口边缘符合绳索快速摩擦,不符合主动攀爬井壁。第二,安全帽内有纸灰和井水混合物,说明他失踪前接触过祭祀残留。第三,红线断口整齐,一端在井边,一端消失,不符合正常施工材料。”
韩麒每说一句,夜域里的归水街就震一下。
那些端碗的旧影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手腕上,也有红线。
韩麒翻出一份旧案摘要。
这是许照微刚才给他的。
“一九八七年,黄满仓失踪。现场有破手套、红线、井水。记录写成醉酒坠井。可他的鞋底干燥,说明失踪前没有在雨地走过。”
第二份。
“一九九八年,陈小燕失踪。学生证词说她收到照片后多次和照片对话,正式记录删掉了这段,只写精神异常。”
第三份。
“二零零九年,陆长川失踪。现场留有黑白照片和井泥,记录归为旧城停电混乱期间意外失踪。”
韩麒抬起头。
“同类现场,同类诱导,同类结果。时间横跨数十年,不是单一意外,是连续作案。”
账房先生的残影尖叫起来。
“这是归水街的账!外人无权查账!”
韩麒冷冷道:“越不让查,越说明有问题。”
陆沉感觉手里的婚书轻了一点。
井下黑水手掌没有松开,但压在婚书上的那股力量被韩麒的话牵走了一部分。
这很奇怪。
韩麒没有用符,没有用香火,也没有点灯。他只是把证据一条条摆出来,像在现实里重构一桩案子。
可夜域真的在动摇。
许照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域靠叙事维持。只要有另一套能自洽的叙事,它就不能完全覆盖现实。”
林抱朴看了她一眼。
“你们读书人说话能不能短点?”
“他在抢解释权。”
“这个短。”
井下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凡归水者,皆自应名。自应者,自愿入账。”
韩麒立刻接话:“诱导回应,不等于自愿。”
“三问三应,规矩如此。”
“规矩不能凌驾于真实意思表示。”
林抱朴听得眼角直跳。
“他真在跟井神讲程序正义。”
陆沉低声说:“有用。”
婚书裂口停止扩大。
韩麒把手机递给许照微。
“照片放大。”
许照微立刻照做。
监控画面里,白瓷拉住周大勇衣角。她的手指指向井沿西侧,像是在提醒他不要看井口,而要看石头。
许照微放大到极限。
井沿西侧露出半道刻痕。
不只是“泉”。
泉字旁边,还有一个很浅的“证”字。
陆沉眼神一动。
沈青娘留下的不是神名。
是证词。
韩麒说:“现场第一发现人不是周大勇,是这个女孩。她在阻止。”
井下黑暗里,白瓷的哭声更清楚了。
“我没有害他……”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下浮上来。
“我拉不住……他们都太重了……名字太重了……”
陆沉抓紧婚书。
“白瓷在哪?”
没有人回答。
归水街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灯火。
那灯火很弱,像庙里快烧尽的长明灯。
街边旧影纷纷退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路。路尽头是一座低矮小庙,庙门半塌,匾额斜挂。
水娘祠。
许照微呼吸一紧。
“照片里的庙。”
林抱朴脸色却更难看。
“别高兴太早。夜域里主动给路,通常是想把你送到更深的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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