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台的规矩,是无声。
台上无声,台下也无声。
锣鼓停后,整座戏台只剩红灯燃烧的噼啪声。那些坐满长凳的观众抹着白粉,眼珠却黑得发亮,像一群等着看人出错的审判者。
木牌悬在台顶。
看戏者,不得出声。
林抱朴用嘴型骂了一句。
没发出声音。
他刚才差点开口提醒,幸好硬生生憋住。夜域规则越短,通常越狠。这座戏台既然强调无声,出声的代价绝不会轻。
陆沉坐在写着自己名字的长凳上。
不是他想坐。
而是他们一踏入戏台,脚下红线就把人引到各自座位前。韩麒试着不坐,台下所有观众便齐齐抬头,脖子拉长半尺。直到他坐下,那些脖子才缩回去。
白瓷坐在陆沉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许照微坐在另一侧,已经把水利图和档案纸平摊在膝上,用笔无声记录。
这倒是很像她。
不能说话,就写。
台上,旧影继续。
沈青娘穿着红嫁衣,陆守砚穿着青布长衫。两人没有拜堂。供桌上也没有天地牌位,只有一碗清水和一卷婚书。
族长把水递给沈青娘。
喝了它,婚事作废。
沈青娘没有接。
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陆沉读懂了。
“水是我父亲找到的。”
族长笑了。
他把碗转向台下。
观众席里的旧影一个个张大嘴。没有声音,却能看见干裂的舌头和喉咙。他们在求水。
族长又把碗递给陆守砚。
陆守砚往前一步,想接碗,被两个壮汉按住肩。
他的嘴唇动得很快。
许照微立刻在纸上写:
“他说:我可以把陆家粮仓打开,先救孩子。”
韩麒看见,皱眉,用手指点了点台上族长,又在许照微纸边写:
“族长不同意。目的不是救急,是控制水源。”
许照微点头。
两人的笔迹在纸上交错,竟然真像一份现场勘验笔录。
台上,族长指向婚书。
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走出来,把婚书翻到空白背面,提笔写字。
陆沉看见那行字:
“沈氏青娘自愿归水,陆家婚约作废。”
沈青娘猛地伸手去抢笔。
壮汉扣住她手腕。
台下观众仍旧无声。
但他们开始拍手。
啪啪啪。
掌声很轻,整齐得可怕。
白瓷眼睛发红。
她想说话,陆沉按住她的手。
不能出声。
白瓷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
台上,陆守砚挣脱壮汉,扑向供桌。他抓住婚书,想撕掉那行伪证,却被族长用拐杖打中膝盖。
无声。
陆守砚跪倒。
沈青娘终于看向台下。
她不是看那些旧影。
她看向陆沉。
准确地说,是看向陆沉手里的半卷香火账。
陆沉低头。
香火账不知何时翻开,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戏台旧影,可看不可改。若欲留证,以无声记之。”
无声记之。
陆沉看向许照微膝上的纸。
她已经在记录。
但不够。
许照微记录的是看见的事,韩麒补的是犯罪逻辑。还缺沈青娘自己的意思表示。
可她不能出声。
陆沉看向台上那碗清水。
水面映着沈青娘的脸。
旧影里的沈青娘嘴唇微动,似乎在说话,但无声规矩把她的声音吞掉了。陆沉试着读唇。
第一遍没读全。
第二遍,他看见几个字。
“我愿开泉。”
后面还有。
“不愿归水。”
陆沉立刻用血在香火账边缘写:
“沈青娘:愿开泉,不愿归水。”
写完的瞬间,台上红灯晃了一下。
族长猛地转头看他。
台下所有白粉观众也转头看他。
他们仍旧没有声音。
可陆沉耳边响起了尖锐耳鸣,像整座戏台在无声地尖叫。
木牌上的字变了。
“看戏者,不得添词。”
林抱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用力指香火账,又指陆沉,意思很明显:
你小子是真不怕死。
陆沉在纸上继续写:
“非添词,记口型。”
香火账青火一亮。
台顶木牌震了一下,没有继续落罚。
许照微看得眼睛发亮,立刻在自己的记录旁边加注:
“依据口型辨读,需二次校验。”
韩麒补了一行:
“现场旧影与前证婚书血字可相互印证。”
两人的记录写完,台上沈青娘的身影清晰了一点。
她像终于找回了一小部分声音,虽然戏台仍旧无声,但她的口型变得更慢、更清楚。
陆沉继续读。
“暗泉可开。”
“水权归街。”
“不得立我为祭。”
他一字一句写下。
每写一句,台下观众的白粉脸就裂开一点。
那些人不是全都恶。
有的人愧疚,有的人害怕,有的人只是沉默地接受了族长给出的说法。百年之后,沉默也成了香火的一部分,供养着假归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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