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婚书被送进分局物证室时,还在滴水。
证物袋外面明明擦过两遍,袋角仍旧慢慢渗出一线红。值班民警换了三张吸水纸,第三张刚垫上去,纸面就浮出一个“愿”字,像有人躲在袋子里用指甲往外写。
韩麒看着那张吸水纸。
“封存。”
许照微把相机架起来。
“先拍原状。谁都别碰。”
陆沉站在玻璃桌边,黑马灯没有点。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这张婚书已经是证据,灯火一照,夜域里的字会动,现实里的证据链也可能被人说成污染。韩麒把话说得很直:“你能看见,不等于法院能看见。我们要让普通相机也拍得到。”
陆沉点头。
“那就先让它自己露。”
许照微戴着手套,把证物袋放进透明压板下。压板四角各有一个小夹,夹住时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婚书平了。
纸面上四个字也更清楚。
新娘自愿。
孟母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韩麒本来不想让她看,孟母只说了一句:“我不碰,我就看你们怎么写。”
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孟雨禾小时候用过的红笔、几张奖状复印件,还有一本练字本。
“我女儿小学写‘愿’字,总把心字底写歪。”她盯着玻璃桌里的婚书,“这上面的愿,太端正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照微立刻把那句话记进旁证记录。
“家属观察,不作为笔迹结论,作为后续比对方向。”
孟母听不懂那么多,只问:“你们最后会不会写她自愿?”
韩麒说:“不会。”
“那就行。”
她退回门边,不再说话。
第一遍拍照用白光。
婚书没有异常。
第二遍用侧光。
许照微把灯从桌面压低,光贴着纸纤维扫过去。那两个字的边缘立刻变得不一样。
“停。”
她放大屏幕。
“自愿两个字的墨层在上面。”
林抱朴凑近看。
“什么意思?”
许照微指着屏幕。
“原本的纸纤维被压断后,旧墨会顺着毛口渗进去。这个‘自’字外沿没有渗,像盖在纸皮上。”
韩麒问:“能证明后写?”
“还不够。”
她换了滤片。
第三遍是紫外。
灯一打开,婚书上“新娘”两个字暗下去,“自愿”两个字却泛出一层青白,像新刷的墙在旧屋里亮了一下。
周令仪坐在旁边处理图像。
“荧光反应不一致。”
“能拍清楚吗?”
“能。”
她把三张照片叠在屏幕上,线条错开,慢慢拖动透明度。
“看这里。”
原本被“自愿”盖住的位置,露出一行更淡的痕。
不是墨。
像血干后留下的锈线。
许照微屏住呼吸,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纸背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不是自愿。
后面还有三个字,被裁掉一半。
被送河。
林抱朴猛地偏开头。
白瓷把旧木梳按在胸口,梳齿轻轻响了一声。
“是何盼写的。”
许照微看她。
“你确定?”
白瓷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可木梳认得她的疼。”
韩麒没有让这句话进记录。
他只问许照微:“现实证据能到哪一步?”
许照微说:“能证明‘自愿’不是同一时间书写。能证明底下有被覆盖字迹。具体内容要送专业鉴定,但现在的照片足够作为侦查方向。”
“先到侦查方向,不替何盼案直接结论。”
陆沉这才把黑马灯点起一点。
灯火很小,小到只像灯芯醒了一下。
他没有照婚书正面,而是把灯放在玻璃桌下。
光从下往上穿过纸。
婚书忽然变得像一片薄薄的皮。
“自愿”两个字在上层浮着。
下面的血字慢慢清楚。
不是自愿。
是他们送我入河。
最后一个字出现时,玻璃桌下的灯火抖了一下。
陆沉掌心那道“未还”的门缝也跟着发凉。
韩麒盯着他。
“别开门。”
“没开。”
“你每次说没开,我都不太信。”
陆沉把手从桌边移开。
“这次真没开。”
玻璃桌里的婚书却像听见了他们说话,纸边轻轻翘起。被裁掉的那一侧有一道压痕,压痕不是剪刀留下的,而是折叠过很多次形成的硬线。
许照微把侧光移过去。
折线旁出现一小截印章残痕。
旧河民俗保……
后面没了。
周令仪说:“旧河民俗保护协会。”
韩麒立刻转头。
“调他们所有登记资料、章程、历任负责人、项目合作合同。”
“已经在跑。”
周令仪把另一块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孟雨禾举报材料里的半张测绘底图。
旁边是水系项目正式报批图。
再旁边,是周令仪从水街服务器残留缓存里恢复出来的一张变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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