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这天,天黑得很早。
不是太阳落得早。
是水先暗了。
下午五点二十,新城水廊的景观灯还没亮,河面就从玻璃栈道下面黑了一层。施工围挡外有游客举着手机拍,说今天水色特别好看,像墨里泡了红纸。
周令仪站在临时指挥车旁,盯着电脑屏幕。
后台报警一条接一条跳。
不是普通的流量异常。
是邀请发送记录。
每一条都带着红色图标。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
“开始发请帖了。”
韩麒看见第一行。
收件人:
周小雅。
状态:
已送达。
送达只说明系统找到了入口,不说明周小雅接过请帖。
周小雅人还在医院观察室,手腕上戴着腕带。她的手机被警方暂扣,家属手机也被关机,可系统记录里,红请帖还是送到了。
第二行:
金桂英。
也就是金阿婆。
第三行:
林抱朴。
第四行:
孟雨禾母亲。
韩麒的脸色沉下来。
“物理地址?”
“不止。”
周令仪敲键盘。
“手机、邮箱、社交账号、门禁屏、外卖小票、医院叫号屏,都在被写。还有一部分没有网络入口,是直接在现场出现纸质红帖。”
许照微从水廊另一头跑回来,裤脚全湿了。
她手里捏着一个证物袋。
袋里是一张红纸。
纸很薄。
薄得像泡过水的皮。
上面没有油墨味,只有河泥味。
陆沉接过来看。
红纸正面写着:
良辰已至。
背面写着:
宾客请入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入席者,按缺礼论。
白瓷躲在陆沉身后,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脸。
“它在点人。”
陆沉问:“点谁?”
白瓷说:“看见名字的人。”
许照微把另一只证物袋举起来。
里面还有半张。
这半张是从水廊售票机里吐出来的。
上面写着:
送亲:
罗建成。
段启明。
程又兰。
秦舟。
韩麒冷笑一声。
“终于把人写上桌了。”
周令仪说:“问题是他们不一定在现场。”
“人在哪?”
“罗建成和段启明都在控制范围内,手机刚刚同时收到红请帖。程又兰失联,秦舟没有实名设备在线,但黑伞头像在活动。”
她把另一块屏幕放大。
黑伞头像没有发文字。
只在后台做了一次权限调用。
调用对象:
新城水系夜间灯控。
调用备注:
迎亲模式。
下一秒,水廊两岸的红灯同时亮了。
不是一排。
是从远处旧河村方向一路亮过来。
红光在水里连成线,像有人把一条长长的喜带铺进河底。
人群先是惊呼。
然后开始拍。
还有人喊:
“活动开始了吗?”
“是不是水街那个沉浸式婚俗表演?”
韩麒拿起扩音器。
“所有人员离开水边,按警戒线外撤离。”
声音传出去。
游客退了几步。
又有人停住。
因为他们手机里弹出同一张电子请帖。
请帖会动。
红纸上有水痕,水痕慢慢游成字。
某某先生,某某女士。
恭请赴宴。
有人笑着把屏幕给同伴看。
“还挺会玩。”
同伴刚伸头,脸色忽然白了。
他在红纸背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水廊尽头传来唢呐声。
不响。
闷在水里。
像有人在河底吹。
陆沉掌心的门债开始发热。
那一行“借路未还”从掌纹里浮出来,细得像水草。
白瓷抓住他的袖子。
“别急。”
陆沉看着水廊尽头。
“我不急。”
他说得很平。
可黑马灯里的火已经压低。
灯火一低,水里那些门就清楚了。
栏杆下。
桥洞边。
售票亭玻璃背后。
每一处反光里,都有一条缝。
缝后有水。
水后有眼睛。
上一次借路以后,门后的东西都记住了他。
现在七月十五,它们一起看过来。
林抱朴扶着栏杆,脸色比往常更灰。
“良辰不是整点。”
许照微问:“什么时候?”
“旧河村以前不看钟。看水。”
林抱朴指向河面。
“水过桥心,灯照新娘脚,才算时辰到。”
韩麒问:“桥心在哪?”
没人回答。
因为地图上没有梳妆桥。
可是水廊尽头的雾里,桥栏已经慢慢露出来。
青石。
旧苔。
桥边挂着红布。
布上滴水。
每一滴落下去,河面就多一个名字。
周小雅。
何盼。
孟雨禾。
无名。
无名。
无名。
白瓷忽然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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