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母把断掉的笔尖捡起来,放进了证物袋。
韩麒看了她一眼。
“这也要留?”
“留。”
孟母说。
“他们说我情绪失控,我就留给他们看。我不是砸东西。我只是把要签字的笔折了。”
折笔不是签字,更不是同意。
许照微把袋口封好。
编号写得很规矩:
孟雨禾家属拒签现场物品。
孟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样就算数吗?”
韩麒说:“算一部分。”
“还要什么?”
“你回家。”
孟母抬头。
韩麒把外套穿上。
“他们第一批人在分局被拦,第二批一定去你家。你不在,他们会拍门、拍邻居、拍你的鞋、拍你家晾的衣服。然后说你躲起来了。”
孟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沉问:“怕吗?”
她说:“怕。”
没人接话。
孟母把那只少了一只鞋的脚往后缩了缩,又很快放回原处。
“但我回。”
白瓷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双旧布鞋。
鞋明显不合脚。
灰绿色书包里能翻出很多奇怪东西,纸灰、旧瓷片、证物袋、半包饼干,还有这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布鞋。
她把鞋递过去。
“先穿这个。”
孟母愣住。
“你的?”
白瓷摇头。
“不知道谁的。干净。”
孟母接过鞋,穿上时脚后跟露出一截。她没有嫌小,只说:
“谢谢。”
白瓷认真点头。
“别签。”
孟母看着她。
“不签。”
这两个字一出口,走廊尽头的水线退了一点。
很细。
像有人把一根红线从地砖缝里抽走。
韩麒带两名民警开路,陆沉、许照微、周令仪和林抱朴跟在后面。孟母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白底黑字的寻人页。
出分局大门时,外面已经围满人。
手机举得像一片小镜子。
有人喊:
“阿姨,您是不是被警方施压?”
“您怎么看孟雨禾自愿守河?”
“温顾问说会给您补偿,您为什么拒绝?”
“何盼那件事是不是你们编的?”
孟母停了一下。
韩麒低声说:“不回答。”
孟母点头。
她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只有四行打印字和一句手写:
妈妈等你回家。
镜头往前挤。
有人故意把话筒伸到她嘴边。
“您是不是觉得女儿死了也不体面?”
林抱朴脸色一沉,刚要骂人,孟母先开口。
“我女儿没死。”
她说得很慢。
“她失踪。请提供线索。”
记者还想追问。
韩麒已经挡上去。
“通报上有联系方式。阻碍通行的,依法处理。”
人群退开半步。
半步不多。
但够孟母走出去。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分局门口的水线。
水线没有追过来。
陆沉坐在副驾驶,掌心的门债还在发凉。
他能感觉到那些“愿意”的投票还在涨。
每一票都像往旧河里丢一片红纸。
可孟母那张白纸也在。
不大。
不亮。
但没有被冲走。
孟母家在旧城边上的老小区。
楼道窄,墙皮剥落,楼梯转角堆着旧纸箱和坏掉的儿童车。二楼到三楼之间贴着小广告,开锁、通下水、补漏,最下面一张被水泡卷了边。
孟母住四楼。
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一个拎保温桶的女人。
一个拿文件袋的年轻人。
中年男人一看见孟母,先皱眉。
“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孟母站在楼梯口。
“哥。”
陆沉看向那男人。
孟雨禾舅舅。
男人看见韩麒,语气压了一下。
“警官也在啊。我们就是家里人,说几句话。”
韩麒说:“说可以,不要劝签。”
舅舅脸色一僵。
“这怎么叫劝签?我是她亲哥。雨禾出了这么大事,总得先把后面安排好。人家给补偿,给律师,给心理援助,不比她一个人硬撑强?”
孟母拿钥匙开门。
手抖了两次。
第三次才插进去。
她没有回头。
“进屋说。”
屋子很小。
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饭桌,一个摆满药盒的柜子。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最上面一张已经发黄。
优秀少先队员。
下面一张:
市级水文科普竞赛二等奖。
许照微看见,立刻拍照。
舅舅皱眉。
“拍这个干什么?”
许照微说:“证明她从小喜欢的是水文,不是嫁河。”
舅舅被噎住。
拎保温桶的女人把桶放到桌上。
“先吃点。你一晚上没吃。”
孟母说:“谢谢嫂子。”
女人叹气。
“你别怪你哥。我们也是为你好。网上闹成这样,人家温顾问愿意出来说话,已经给台阶了。你把协议签了,钱先拿着,后面再慢慢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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