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上的锁是从里面挂住的。
锁舌穿过两扇铁门,锈得发黑,外面没有钥匙孔。
天已经亮了一半,旧城南路尽头却还像夜里。
南机旧厂的围墙很长,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潮白的水泥。墙上残着旧标语,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
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最后两个字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撬过。
韩麒站在警戒线外,对着对讲机又重复了一遍。
“不进门,不碰锁,不碰工牌。无人机只拍外立面,热成像先扫门岗和一车间。”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
厂区里没有人声。
只有广播还在响。
不是音乐。
是下班铃。
一长。
两短。
停三秒。
再来一次。
铃声从门岗上方那只旧喇叭里漏出来,喇叭口蒙着灰,边缘挂着蜘蛛网。每响一次,铁门里的空地就像被看不见的脚步踩了一遍。
陆沉站在警戒线后,黑马灯没有点大。
灯芯里那粒临时分香只是伏着,像一粒被灰压住的火。
七栋的灯火已经退回白天。
可这道厂门没有。
它还在夜里下班。
许照微把相机长焦架到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门岗。
“工牌在门内左侧。”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看。
门岗小屋的窗户碎了一半,里面挂着一只红色旧工牌。
工牌不是挂在墙上。
它被一根细铁丝吊在门闩旁边,离地大约一米五。
红塑料壳已经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照片位被油污糊住。
姓名栏空着。
工号栏还清楚。
017。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怀里抱着饭盒。
她看见那张工牌时,往后退了半步。
饭盒扣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他的。”
陆沉低头。
“谁的?”
白瓷摇头。
“不是一个人的。”
韩麒听见了,没有催她解释。
他让技侦把画面放大,先拍正面,再拍工牌周围的门闩、锁链、地面和窗台。
地上有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新的皮鞋印。
是厚底劳保鞋留下的油脚印,从门岗里侧一直到厂门前。
到了铁门内侧就断了。
像有人走到门边,站住,等外面的人开门。
厂门外没有对应脚印。
韩麒看完照片,说:“里面有人走过。”
周令仪蹲在便携电脑前,接着无人机画面。
“热成像暂时没扫到活体。门岗温度异常,喇叭和老电表箱都比周边高。”
“供电呢?”
“市电断着。”
韩麒的眼神压下去。
厂门里那只喇叭又响。
一长。
两短。
随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喇叭里挤出来。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声音很老,带着磁带磨损后的毛边。
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准。
“未交接人员。”
“返岗。”
铁门内侧的红工牌晃了一下。
没有风。
陆沉看着它,手指没有碰黑马灯。
他先问韩麒。
“这厂叫什么?”
韩麒把现场资料夹递给他。
“南州市机械配件二厂。后来并进南机集团,再后来改制,厂区转给资产公司。现在外面招牌还没拆,全称已经换了三次。”
许照微补了一句。
“旧档案里很多人还是叫它南机二厂。”
陆沉翻开资料夹。
第一页是厂区平面图。
门岗。
办公楼。
一车间。
二车间。
食堂。
厂医务室。
宿舍区。
每个地方都被笔圈过。
厂门到一车间之间有一条很直的水泥路,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已经多年没人修,枝条伸进厂区上空,叶子被晨雾压得发暗。
路尽头,一车间的卷帘门半落着。
门缝里有灯。
不是电灯。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烧着一只焊枪。
蓝白一点。
忽明忽暗。
韩麒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附近巡逻警员先听到铃声。四点三十一分到厂门外,看到工牌。四点三十五分封控。没有人员进入。”
陆沉问:“谁报的案?”
“不是报案。”
韩麒把记录翻到第二页。
“警情系统自动弹出异常定位,来源标记是 QZ-17 外部路径。和七栋门禁后台残留的一致。”
许照微的笔停了一下。
白瓷抱紧饭盒,轻声说:
“他把门换成厂门了。”
没人问她这个“他”是谁。
厂门里传来第三次广播。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未交接人员。”
“返岗。”
最后两个字刚落,门岗小屋里响起很轻的一声。
咔。
像有旧机器齿轮转了一格。
周令仪把镜头拉过去。
门岗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考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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