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真人走进大殿之后,石门没有关。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他没有喝,看着茶杯,看了很久。茶杯是白的,瓷的,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纹,今天看见了,看了很久。裂纹不会自己消失,茶杯不会自己变好。破了就是破了。人可以补心,茶杯不能。
大长老站在大殿门口,手扶着门框。灰白色的道袍,雪白的头发。她的脸还是没有皱纹,皮肤光滑,像瓷器,但头发白了,白得像雪。她看着云苍真人的背影,看了很久,没有进去。沈惊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师父的背影。她师父的头发是为她白的。她突破了化神,师父的心放下了,头发就白了。她叫了一声,大长老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陪你师父。”沈惊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殿里只剩云苍真人一个人。他把茶杯端起来,把茶泼在地上,把杯子倒扣过来扣在桌上。茶水流了一地,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殿的门。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山下的路空荡荡的,赵家的人已经走了,路上只剩一行一行的脚印和金色的血。他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林渊站在大殿门口。灰白色的道袍,纯白的头发。三把剑挂在腰间,两块令牌挂在腰间。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
“师父。”他叫了一声。这是拜入云苍真人门下之后,他第一次叫“师父”。以前都是叫“宗主”。宗主是宗主,师父是师父。宗主是给外人叫的,师父是给自己叫的。
云苍真人的背影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肩膀抖了一下。“你叫我什么?”声音很轻,像怕听错了。
“师父。”
云苍真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白衣白发白须,眼睛还是那么亮。手垂在身侧,没有背到身后,手指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握成拳头了,握紧了就不抖了。
林渊从门槛外面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把手搭在腰间那两块令牌上,把宗主令牌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师父,天玄宗的宗主还是你。我做不了。”
云苍真人看着那块令牌。令牌是白的,玉的,正面刻着“天玄宗”三个字,背面刻着“宗主”。他亲手刻的,刻了一万年。一万年前他是天玄宗的弟子,五千年前他是天玄宗的宗主。这块令牌跟了他五千年,他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林渊的时候,手没有抖。现在林渊把令牌递回来,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握拳能止住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抖。
他把令牌推回去。“天玄宗的宗主是你。我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
“我的道心碎了。”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手指在抖。道心碎了,手就抖了。炼虚后期的大修士,手在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道心碎了。碎了可以补,补好了还是会有裂纹。裂纹不会消失。茶杯碎了可以粘,粘好了还是有裂缝。裂缝不会消失。他的道心有裂缝。
林渊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五根抖个不停的手指。“道心有裂缝,不能做宗主?”
“不能。宗主不能有裂缝。”
林渊把宗主令牌挂回腰间。不是他想挂,是云苍真人不要。他不要,他只能自己挂着。令牌和惊蛰剑并排,剑鞘碰令牌,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苍真人看着他那两块令牌,又把目光移开了。“副宗主是谁任命的?”林渊说大长老。云苍真人点了点头。“她任命的,就是她任命的。她看人不会错。”他走到蒲团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喝了,把茶杯放下,杯子没有倒扣。他把杯子正着放,杯口朝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惊蛰剑在左,第一把太虚剑在右,第二把太虚剑横在膝盖前面。
云苍真人看着那三把剑。“三把剑,一颗心。你的心够用。我的不够了。”
林渊没有说话,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递过去。云苍真人看着那把剑,没有接。“这是你的剑,不是我的。我的剑在大殿后面插着,插了五千年了。拔不出来了。”大殿后面有一把剑,插在石头上,石头是青石的,剑是铁剑。五千年前他把剑插在那里,发誓剑不出鞘,人不出宗。他守了天玄宗五千年,没有出过山门。剑在山后生了锈,剑刃上的锈迹一层叠一层,把剑和石头长在一起了。拔不出来了,人和剑都拔不出来了。
林渊把惊蛰剑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师父,你不出山门,我可以出去。赵家的事,我来办。”
云苍真人看着他。“赵家家主炼虚初期,你是炼虚初期。你和他修为一样,但他是家主,你是副宗主。副宗主管不了家主的事。你要管,就得是宗主。”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宗主令牌在我腰间,我就是宗主。师父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令牌说了算。”他把手搭在宗主令牌上,令牌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