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谢南枝第二次进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步辇晃晃悠悠出了宫门,换回侯府的马车,她靠在车上,才发觉两条腿都是软的。
这可比在稚趣园里带一天孩子累多了,主要是宫里的气氛太压抑,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
第一次进宫她紧张,那是怕丢了侯府的脸面,第二次进宫她紧张,可是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怕规矩,第二次却是怕人。
她闭着眼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在宫里看到的那些眉眼官司。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来给她送燕窝,笑得那叫一个亲热:“谢嬷嬷辛苦了,德妃娘娘说您大老远进宫一趟,特意让奴婢送点子滋补的燕窝来。”
那盅燕窝炖得晶莹剔透,用的还是御用的盖盅,光那盅就值不少银子。
谢南枝还没吃过燕窝,当时就站起来推辞了,脸上陪着笑:“民妇无功不受禄,娘娘的厚爱,臣妇受之有愧”,连盅子的盖子都没碰一下。
大宫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谢嬷嬷太客气了!”
然后,提着食盒走了。
谢南枝目送她出了殿门,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一个侯府的奶妈,进宫的差事是皇后钦点的,拿的也是皇后娘娘给的俸禄。
德妃的人前脚把燕窝送来,后脚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她谢南枝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还好她当时就回绝了,半点没犹豫。
可这事儿还没完。
她出了侧殿去净房解决内急,在拐角碰见一个大太监,看服色是乾清宫那边当差的,笑眯眯跟她说:“谢嬷嬷好本事,二殿下那边的嬷嬷昨日还念叨您呢!”
就这么没头没脑一句,说完就走了。
谢南枝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没敢问,也没敢追。
她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她一个刚进宫两次的奶妈,乾清宫的太监凭什么知道她是谁?又凭什么特意来跟她说这么一句话?
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个事,连顾淑柔都没说。
后来还是从叶嬷嬷那儿旁敲侧击才打听到,原来德妃所出的二皇子与皇后的长子大皇子暗地较劲,一直都在争储位。
隔了三天,又是进宫的日子。
这次谢南枝比上次更小心。
天没亮她就起了,提前把要带的玩意儿都装好,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东西。
几个布缝的沙包,一小捆彩绳,两本她自己画的识字图册。
进了宫,她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低着头走路,见到谁都先侧身让道。
到了上书房侧殿,四公主和六皇子早就在等着她了。
四公主主动拉着她的手给她看自己这两日绣的帕子,花样是她自己画的,一枝歪歪扭扭的野菊花,看着比那些规规矩矩的牡丹图样更惹人喜欢。
六皇子一见她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嚷嚷:“嬷嬷教我折大马!”
嗓门大得整个侧殿都听得见。
谢南枝笑着蹲下来陪他们玩,手里教着折纸,眼睛却没闲着。
她借着带六皇子去窗边看麻雀的间隙,把侧殿前后都扫了一遍。
东边廊下站着两个小太监,看着是在洒扫,可扫帚半天没动几下,眼珠子一直往她这边瞟。
西边月亮门外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但衣裳的颜色瞧着不像皇后宫里的人。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六皇子拉回来坐在矮榻上,一本正经教他认图册上的字。
六皇子学得高兴,手指头跟着她一笔一划地描。
谢南枝嘴里念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只是个奶妈。进宫来是干什么的?是带孩子玩的。
别的跟她没关系,她也不想知道。
就这么着,一上午安安稳稳过去了。
四公主练了两页描红,六皇子认了五个字,又去院子里跑了三圈,出了一身汗。
谢南枝把两个孩子交还给各自的嬷嬷,收拾了布包,准备出宫。
走出侧殿的时候,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恰好”从旁边经过,又“恰好”撞了她一下,手里掉下一个荷包。
那荷包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小宫女慌忙弯腰去捡,嘴里连声道歉。
谢南枝低头扫了一眼,那荷包露出的边角泛着金色,是金锞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个小宫女,步子加快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那小宫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荷包。
出了侧殿的院子,谢南枝才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她知道这种把戏。撞你一下,掉了东西,你如果好心帮忙捡起来,那荷包就算是“谢礼”塞到你手里了,回头你去哪儿说理去?
你如果接了,往后就是拿人手短,不知什么时候就得“还”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继续往前走。
叶嬷嬷在宫门口等她,见她出来,笑着迎了上来:“南枝,瞧着你的气色还不错。这次进宫还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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