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真人已经在屋里等着。
“殿下。”
中大兄皇子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
“内大臣辅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职位名称。
三条真人低着头。
“殿下打算怎么办？”
中大兄皇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怎么办。”
“他要看就让他看。”
中大兄皇子睁开眼睛，“我递上去的东西，本来就是让唐人看的，真正重要的事，不会写在公文里。”
他看向三条真人。
“你那边联络了多少家？”
“十七家，都是中小诸侯，分布在各国。”
“不够，继续联络，但不要用书信，全部口头传达，联络的人只能是你和你的两个弟弟，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是。”
三条真人犹豫了一下。
“殿下，藤原秀此人，他对唐人的忠心看起来不像是装的，臣担心......”
“他忠不忠于唐人不重要。”
中大兄皇子声音平淡。
“重要的是他不忠于我,一个不忠于本国国王的大臣，等时机到了，杀他比杀一条狗还容易。”
“但在那之前，让他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那些不听话的老顽固清理掉。”
中大兄皇子站起来。
“物部氏，鹿氏，服部氏，这些人占着最大的领地，手里有最多的兵，嘴上对我恭顺。”
“将来唐人走了之后，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们。”
“与其将来跟他们争，不如现在借唐人的手先除了他们。”
三条真人抬起头，看着中大兄皇子。
“藤原秀会替我做这件事。”
中大兄皇子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他巴不得找机会在唐人面前表忠心，物部氏那些人又蠢又硬，迟早会犯事。”
“到时候藤原秀告密，唐人出手，老东西们倒台。”
他把书翻开，在灯下看了起来。
三条真人跪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番话。
“臣明白了。”
“去吧。”
三条真人退出去。
中大兄皇子坐在灯下，认真翻看了几页《孙子兵法》。
藤原秀上任的第一天，穿了身大唐官服走进朝堂。
圆领窄袖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脚上穿的是唐式皂靴。
满殿倭国贵族还穿着本国礼服，宽袍大袖，色彩斑斓，只有他穿成了唐人的样子。
藤原秀特意让侍从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倭国朝堂的规矩是跪坐。
所有人都跪在各自的坐垫上，膝盖着地，脊背挺直，这是倭国沿袭了几百年的礼制。
藤原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转身坐了下去。
两条腿自然地垂在椅子两侧，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唐人时兴的坐法。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椅子上。
有人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有人怒目而视，但没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记得苏我氏的下场。
藤原秀宣读了他上任后拟定的第一道政令建议。
“从下月起，朝堂上所有公文全部改用汉字书写，不再接受倭文。”
他站起来，手里举着文书。
“这不是臣的主张，而是吴王殿下上月已经颁布的法令，臣只是在落实。”
“诸位如果连天军的命令都看不懂，如何执行？”
殿内诸侯都低着头。
中大兄皇子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
“就按藤原卿说的办，散朝。”
散朝后的走廊上。
物部氏当主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健，脊背挺得很直，跟在他身后的家臣凑近他耳边，用倭语低声说话。
物部氏当主没有回应。
走出宫门之后，鹿氏当主追上来，与物部氏当主并肩走了段路。
走到路口分开的时候，鹿氏当主停下脚步。
“今晚，舍下。”
物部氏当主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物部氏府邸。
物部氏当主把管家叫到内室。
“去库房，取那把刻了家纹的匕首。”
管家愣了一下。
物部氏家族的匕首不是普通的刀具。
刀鞘上刻着物部氏传承了两百年的家纹，在倭国贵族圈子里，把带有家纹的匕首送到某人门前，是一种古老而明确的表态——我在盯着你，我随时可以动手。
“送到藤原秀的住处，放在台阶上，让他看见。”
管家接过匕首，退出去了。
同一时间。
鹿氏府邸。
三个诸侯坐在里屋喝酒，物部氏当主没有来，他让家臣传了话，说身体不适。
鹿氏当主和服部氏当主心里都清楚，物部氏当主不来是因为不想在场的时候被太多人看到，来了两个人和来了三个人，性质不一样。
两个人喝酒是叙旧，三个人喝酒是密谋。
服部氏当主放下酒碗。
“鹿氏大人，您觉得那个藤原秀能待多久？”
鹿氏当主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着酒碗转了两圈说道。
“我孙子今年八岁了，前天他问我，什么是汉字。”
“我没有回答他。”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服部氏当主站起来，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鹿氏当主说道。
“我明天去拜访藤原秀。”
鹿氏当主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去拜访他做什么？”
“送份礼，聊几句。”
服部氏当主的声音很平。
“万一唐人不走了呢？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鹿氏当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叫来管家。
“明天，你也去拜访藤原秀，带上那套文房四宝，就说我想学汉字，请他指教。”
管家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就退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
藤原秀推开住处的门，发现台阶上放着把匕首。
藤原秀弯腰捡起来，抽出刀刃看了看，刀鞘上的家纹他认得，物部氏的纹样传了两百年，在倭国无人不知。
他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转身回到屋内关上门。
还没坐下，外面就有人敲门了。
“藤原大人，服部氏当主和鹿氏当主的管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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