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眼七号柜的内部。柜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人的压痕——不是尸体的压痕,是活人蜷缩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个柜子里待过,待了很久,久到灰尘被体温和汗水压实,形成了一个人形的模具。这个人形的尺寸和沈庭槐的身高一致。
沈庭槐在七号柜里待过。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以为能躲过鬼。他躲过了鬼,但没有躲过饥饿和干渴。他死在柜子里。死后,他的鬼魂从柜子里出来,开始在殡仪馆里游荡,光着脚,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永远走不出去。
林涵关上柜门,站起来。他的手指在柜门表面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走吧。”他说。
两个人离开北楼,穿过连廊,回到主楼。走廊里的白炽灯又开始闪烁了,光线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灵堂门口的时候,林涵听到了强哥的声音——他在和阿美说话,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你听我说,守灵的时候不要盯着棺材看。看香炉。香炉里的烟是直的,就是安全的。烟歪了,就点新香。不要等香灭。”
阿美在点头,眼眶红红的。
林涵没有进灵堂。他直接去了停尸房。老宋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停尸房的门开着。里面的温度还是那么低,冷气嗡嗡作响。林涵走到三号柜前,掏出那把从入殓手记夹层里找到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钥匙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柜门弹开。
三号柜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三个字——“周氏针”。林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长约三寸的银色缝尸针,针尾系着一缕黑发。针体在冷气中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
鬼物一。周伯明的缝尸针。能力:当佩戴者触发凶手鬼的杀人规律时,缝尸针会发热预警;在凶手鬼靠近时,针会自动折断,抵消一次锁定。
林涵把针取出来,别在老宋的衣领内侧。
“你被标记了。”林涵说。“从你在火化间看到烟囱里的东西那一刻起,你就被标记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老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会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民国三十六年殡仪馆的每一件怪事,我都知道。鬼不会让知道太多的人活着离开。”
“缝尸针能抵消一次锁定。”
“一次就够了。”老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释然。“够我把该传的东西传给你。”
林涵看着老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秋日湖水一样的坦然。老宋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其他人的生。
林涵的本能告诉他——这是最优解。老宋的知识已经传递完毕,他的死亡可以验证即死规则的解法,可以为团队打开最后的逃生通道。从代价计算的角度,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这个计算结果说出来。
他把缝尸针别好,转身走出停尸房。走廊里,白炽灯又闪了一下。在闪烁的瞬间,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中山装,右手食指戴着铜戒指。凶手鬼。
它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它在等。
林涵没有停步。他径直走过走廊,经过凶手鬼身边的时候,距离它不到两米。冷气从那个方向涌过来,冻得他半边身体发麻。他没有看它。他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走回了灵堂。
身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凶手鬼跟在他后面。
但只跟到灵堂门口。它没有进来。它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看着林涵的背影。
林涵在供桌前坐下,翻开入殓手记。他开始从头阅读周伯明的记录,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二十年的入殓记录,数百具遗体的细节——每一具遗体的名字、死因、入殓时间、寿衣颜色、七窍是否被封。他越读越快,手记里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读到民国三十六年正月的记录时,他的手停住了。
“民国三十六年正月初七。遗体:无名氏,男,年约五十。死因:勒颈。寿衣:深蓝色中山装。七窍:被封。备注:这具遗体送来时,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自缢形成的,另一道是从背后勒出来的。这不是自杀,是他杀。我不敢写进正式记录。刘馆长亲自经手的这具遗体,他要求我缝住七窍,说‘这是规矩’。但我当了二十年入殓师,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正月初七。第一具。后面的记录里,类似的遗体越来越多。每一具都是“刘馆长亲自经手”,每一具都是“深蓝色中山装”,每一具都是“七窍被封”。到了二月底,周伯明的笔迹变得潦草、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写遗书。
“民国三十六年二月廿八。刘馆长病了。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他说他要‘准备后事’。他说他要在死之前,完成‘七七四十九具’。我不知道四十九具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不对。这些遗体不是来殡仪馆安息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