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的手指开始变透明。不是慢慢变的，而是一块一块地变的，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手指上的颜色。透明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然后是手臂、肩膀、胸口。
他的嘴还在动，还在数秒。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
透明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他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浸泡的照片，轮廓洇开，颜色晕染，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三——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整个驾驶舱都在震：“一百九十！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
赵菲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
林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运行的计算机。但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半本本子，纸页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二百。
陈安的声音停了。透明的光淹没了他的全身，他像一个玻璃做的人，在蓝光中微微发亮。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林涵，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林涵读出了那个词：
“快跑。”
陈安消失了。
不是倒下，不是死去，而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黑匣子前面消失了。只剩下一滩透明的、微微发光的液体，在地上慢慢扩散，像一摊融化的冰。
咔哒。
驾驶舱的门弹开了。
影子第一个冲出去。赵菲第二个。林涵抱起黑匣子——黑匣子很重，至少有十公斤，金属表面冰冷得像冰块——跟在后面。
三个人冲过前舱，冲过头等舱，冲进经济舱。
经济舱里，高鹏和周文斌已经站在了中舱紧急出口的位置。宋雪坐在地上，靠着座椅，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走！”赵菲冲他们喊，“紧急出口！跳！”
高鹏拉开紧急出口的舱门。外面的风吹进来，猛烈的、冰冷的、三万英尺高空的风。不是空气稀薄的那种冷，是直接被扔进冰水里的那种冷，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衣服。
周文斌扒着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下面是云层，厚厚的、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云层。看不到地面，看不到跑道，什么都看不到。
“跳下去会死！”他回头喊。
“不跳也会死！”赵菲冲过来，一把推开了他，第一个跳了下去。
她的身体消失在云层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高鹏咬了咬牙，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第二个跳了下去。
周文斌犹豫了一秒，摸了摸口袋里的十字架，第三个跳了下去。
宋雪爬到了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风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子一样飘，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在流泪，但她没有后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跳了下去。
林涵抱着黑匣子，最后走到舱门口。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眼睛睁不开，呼吸都困难。
影子站在他身后。
“你不跳？”林涵问。
“我跳不了。”影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是副本的一部分。飞机到哪里，我就到哪里。飞机没了，我也就没了。”
林涵看着她。她的身体在风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像一幅正在被吹散的沙画。她的灰色眼睛还是那样平静，那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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