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纸条攥在手心,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她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八盏灯。
她下意识地抬头数了一下14车厢天花板上的灯管。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盏。不多不少。
但她知道,列车上有很多节车厢,有些车厢可能不止七盏。这条规则的意思是,如果某个车厢出现了第八盏灯——不管那盏灯是怎么出现的——那就是极其危险的信号,需要立刻蹲下、捂耳朵,直到有人拍肩膀才能解除。
她把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纸条的边缘有些焦黄,像被火烤过,又像是放了太久自然老化。
赵小禾想了想,决定不等到早上再告诉林涵。这条规则太重要了,涉及“灯”这个所有人都会注意到的东西,万一有人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数到了第八盏灯,后果不堪设想。
她站起来,准备往9车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过道两边的座位上,“乘客”们全都睁着眼睛。他们没有看赵小禾,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球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玩偶。赵小禾从他们中间走过,感觉有无数道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刺得她后背发凉。
她加快了脚步。
经过12车厢的时候,她听到了花姐的呼噜声。花姐的呼噜很有特色,不是那种粗重的打鼾,而是一种细细的、带哨音的呼吸声,像是老旧的风箱。赵小禾听到这个声音,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还有活人在。
经过11车厢的时候,她看到周乾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半睁半闭。他没有睡,而是在守夜。赵小禾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赵小禾也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继续往前走。
10车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是没有“乘客”。10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但座位上有东西。每个座位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是老式的藤条箱,有的是现代款的拉杆箱。行李箱的锁扣都打开着,盖子微微掀开,像是在邀请人打开看看。
赵小禾不敢看。她低着头,快步穿过10车厢,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余光都不敢往两边瞟。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她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最近的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但衣服的袖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有节奏的、有目的的动,像是有人在衣服里面挣扎。袖子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心跳。
赵小禾没有再看了。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剩下的一截路,冲进了9车厢。
9车厢里,林涵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微弱的光线下写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赵小禾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了?”
“我发现了新规则。”赵小禾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
林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纸条凑近灯光,仔细看了几遍,然后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最后抬头看着赵小禾。
“在哪里发现的?”
“连接处的镜子里,14车厢和15车厢之间的那个连接处,镜子裂缝里塞着。”
“什么时间?”
“刚才,大概两点十五左右。”
“有人叫你名字?”
赵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涵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刚才有人在9车厢也叫了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直接去了厕所。但我的规则是在镜框上看到的,不是镜子裂缝里的纸条。这条——”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条,“是新的。”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9车厢的连接处。
赵小禾跟在他后面。
两人来到9车厢和10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这里也有一面镜子。和14车厢旁边的那面一样,圆形的,铜边框,镜面上有一道裂缝。林涵蹲下来,仔细检查镜框的边缘和裂缝。
裂缝里没有纸条。
他又检查了镜框的背面、侧面、螺丝孔,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面镜子里有纸条?”林涵自言自语,“还是说,每面镜子都可能有一条规则,但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赵小禾不知道答案。她看着林涵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冷静到近乎冷酷,但他是真的在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他不是不关心别人,而是把“关心”翻译成了“解决问题”——找到规则、分析规则、遵守规则,在逻辑的框架内最大化生存概率。
刘静怡说他冷漠,赵小禾觉得那不对。在急诊科,刘静怡面对的是病人,病人的痛苦是直观的、可见的,你看到他流血你就会心疼。但林涵面对的是规则,规则没有感情,你投入再多的情绪进去,规则也不会对你网开一面。在这个世界里,感情确实是一种负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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