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被带走之后,殿外的动静确实消停了整整半小时。
风停了,脚步声停了,连窗纸上那些黏糊糊的水痕都慢慢风干了,只剩一层灰白的渍迹。月光干干净净地铺在院子里,白花瓣一动不动,像冻在了地面上。
殿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微响。阿葵的神乐舞在九点半左右停了下来,她回到神案侧面跪坐下来,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瓷碗里的水已经泼完了,空碗倒扣在案面上,碗底凝着一圈焦黑的印子。
七朵花全烧尽了。焦炭碎在白绢上堆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偶尔冒出一点青灰色的余烟。
林涵靠着柱子,表面闭着眼,但脑子里还在转。
他算了一下剩余人数:玩家四个,活着的NPC还有村长、阿袖、阿铁、三胞胎里剩下的小竹,以及二十来个没名没姓的村民。阿葵也算一个,但她属于半NPC半守门人的状态,立场模糊。八尺大人被削弱后的残余力量如果按百分比估算——第一次削弱是替身被指认,直接砍半。第二次是封印之札贴鸟居,规则一暂时失效。第三次是他在鸟居下逼她回应,反噬了她自己。三次叠加之后,她现在的力量大概只剩正常状态的两到三成。
但两到三成对一个身高超过三米、能撕人嘴巴的鬼来说,杀四个七岁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殿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度。
林涵睁开眼。月亮还挂在东边天空,但有一片薄云遮了它一小半。那层云很薄很淡,银白色的,边缘卷曲着,形状像一只手。五根云丝从云团边缘伸出来,搭在月亮的边缘上,像五指扣住了月亮的边缘。
看天上。他低声说。
四个人同时仰头。没有抬头看高处,只是隔着纸门上方那条通气缝望向夜空。那片手掌形状的云正一点一点地合拢,五根云丝往中间收,把月亮越捂越严实。最后月亮只剩一条银边从云缝里透出来。
院子里的光暗了大半。地面上的白花瓣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轮廓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她在关灯。赵钱的铅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她要制造全黑环境——
她本身就是黑暗里才活动的东西。大姐接话,但她现在进不来殿,所以关灯是给我们看的。她在制造压力。
云合拢之后十几秒,殿外传来了第一个声音。
声音是小刀的。
她正在墙角坐着,用指甲把护符表面新裂的纹路刮平——那个声音从殿外贴地的高度飘进来,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但跟小刀自己的声线一模一样:妈……我在这儿……你来找我啊……
小刀的手猛地攥紧了护符。她的脸地白了,嘴唇开始哆嗦。
别听。大姐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是你。是她装的。
我知道。小刀咬着后槽牙,但那个声音——她叫的是我妈——只有我妈才叫我——
她读取了你的记忆。林涵的声音从柱子旁边飘过来,她在殿外爬行的时候接触到了你们四个人的气息,每个人的记忆碎片都在空气里残留着。她拼出了你母亲对你的称呼。但那不是你妈,你妈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
小刀把护符攥进了掌心,攥得整条胳膊都在抖。那个声音在殿外叫了三遍,第三遍之后变成了的一声轻笑,然后换了目标。
林涵——
林涵自己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嗓音一模一样,冷漠平稳,没有起伏,像他自己在念一段没感情的稿子:你从来不知道你妈长什么样。你小时候在福利院门口坐着等了她三年,她一次都没来过。你猜她现在在哪?她现在就站在门外——
林涵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接着说:——站在门外等你开门。你开条缝就看见她了。她穿了件红衣服,头发烫了卷,跟你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她只是迷路了,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这儿——
假的。林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殿外的。我三岁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我妈穿了什么衣服我不知道,我梦里也没见过她。你这段话编得太糙了,逻辑漏洞。下次多用点细节。
殿外的声音停了。沉默了三秒,然后换了个方向——赵钱那边。
赵钱——这次是赵钱媳妇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你上个月答应陪我过生日,你又忘了——你回不来了是不是?你在那个什么副本里出不来了是不是?
赵钱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板上。他的脸涨红了,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钱——我跟你说最后一次——你给老娘回来——
赵钱猛地抓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画完了把笔往本子上一搁,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哼了一声,也没吭,但后脑勺那天的包又涨红了,像被什么从里面拱了一下。
大姐是最后一个。殿外的声音换成了老年男人的,沙哑的、喘着粗气的:闺女……你在哪呢……你爸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外面黑……你出来接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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