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
天井水井旁边,五个人重新聚齐了。
陈老六蹲在地上大口喘气,两只手还在哆嗦。林涵从他怀里把三样东西依次取出来,放在井沿上,拨开油布。
第一样是玉佩。上好的和田玉料子,白润如脂,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雕着蝙蝠和云纹。林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了赵萱。
是封家的东西。做工精细,不是民窑出的。
第二样是账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卷了角,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赵萱翻了几页就停住了手:这是封家的账目。有进项有出项,有地租、有佃户名册、还有——她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付梅家聘礼退回,折银五十两
聘礼?
不对。林涵接过账本顺着往下看,这行上面隔了三行,有一笔梅长工身故抚恤,计银二十八两,待付。同一页下方又有一笔付梅家聘礼退回。封家把抚恤银和聘礼混在一起记账了。
何玉兰凑过来看,脸色沉了沉:他把梅女父亲的抚恤钱写成封家给梅家的聘礼,然后说,意思是这笔钱封家不欠了?
对。封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那二十八两银子。梅女来要账,封家就顺手把她编进了账本里。她不是来要债的——她是来要聘礼的,退回去也是她活该。
陈老六在旁边听着一拍大腿:我操,这老东西真他妈缺德!
他话音刚落,井沿旁边的水面忽然荡了一圈涟漪。
所有人都看向了井口。没有风,井水却在动,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林涵动作最快,一把将账本和玉佩护进怀里往后退了半步。
何玉兰也往后撤,裙摆擦过井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那封纸笺。纸笺被碰落,滑进了井口。
陈老六伸手去捞,但晚了一步。纸笺落进了井水里,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墨迹被水晕开,洇成一团黑。
但就在那一瞬间,林涵看清了最后一行露在水面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墨色浓重,那行字写着:此女不可留,其血脉当绝。
字刚读完,井水里那张浮着的纸笺就沉了下去。沉得无声无息,像是被水底的什么东西拽下去的。
孙大勇凑过来:看见了?那写的啥?
此女不可留,其血脉当绝林涵的声音压得极低,封老爷写的。梅女肚里的孩子是封老爷一定要灭口的真正原因。
不是怕门不当户不对?
门不当户不对,把人赶走就行了。但血脉当绝这个词——是灭族用的。封老爷要除掉的不是洗衣妇的女儿,是她身上流的那条血。
天井里一时没人说话。井水恢复了平静,黑漆漆的一汪,倒映着头顶浓稠的夜色,什么也映不出来。
赵萱打破了沉默:那现在信息够不够完成任务的?
林涵把玉佩握在手心掂了掂。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他脑海中响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提示音,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深处敲了一下铃铛。不是语言,不是文字,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任务一进度:70%。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他说,动机。封老爷为什么要杀梅女的血脉?她到底是谁家的后裔?
她母亲没说?
她母亲只说梅女的父亲在封家做了十五年长工。但做了十五年长工的人——她父亲姓什么?
没人知道。陈老六一脸茫然:姓梅呗,不然咋叫梅女?
梅女是名字,不是姓。她母亲和吴账房都没提过她父亲的姓。林涵把玉佩揣进自己内兜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宅子里还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账房先生。吴账房。
赵萱皱了皱眉:天都黑了,去找账房不太安全吧?而且他白天被我们问过一轮之后明显吓坏了,不太肯开口。
所以不能一群人去找。林涵转头看向井水边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陈老六身上,老鼠,跟我走一趟。
陈老六刚要站起来的身子猛地又蹲回去了:我不去!我刚从那老东西房里偷完东西腿还软着呢!你让我歇会儿行不行?
你身手最好。而且账房认识你——白天你跟着铁锤搜过后院,跟他打过照面。你去他戒备心会低一些。
何玉兰想说什么,被赵萱按了一下手臂。赵萱说:让他俩去吧。林涵有分寸。我们在这守着井口,万一出事还能接应。
陈老六还蹲在地上不肯动。林涵没催他,就那么站在两步之外等着,脸上没表情,像个等待顾客上门的柜员。僵了十几秒,陈老六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但你得走前面。我在你后面跟着,万一出了事你好顶着。
可以。
18:20。
两人穿过二门往账房偏院走。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涵没点灯,陈老六只能拽着他后衣角跟着走,一步一挪,鞋底擦着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沙沙声在走廊里来回碰壁,听着像有另外一个人也在走。
陈老六的嘴停不住:林麻子,你说那封老爷是不是脑子有病?为了一个洗衣妇的丫头把自己整成这样,鬼找上门了还不跑,非守着宅子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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