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楚。你在这宅子里做了二十年的账房,所有人的生卒年月、田产契约、银钱往来都是你经手的。长工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梅女的父亲。林涵往前迈了半步,你今晚不说,明天天亮之后封老爷醒了,他会发现玉佩和账本不见了。他会知道是你泄露的。到那时候你更活不了。
吴账房的嘴唇哆嗦起来。算盘在他怀里发出细碎的珠子碰撞声,像牙关打颤的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湿漉漉的,藏着恐惧,藏着悔恨,也藏着一些更重的东西。
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她爹……姓沈。沈长河。
对。沈。吴账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们不知道沈家是谁?二十年前这封宅不叫封家,叫沈家。封老爷是沈家的奴才,管着宅子里的长工和佃户。后来沈家老爷病死了,封老爷改了地契和族谱,把沈家的宅子、田地、铺面全盘到了自己名下,改姓封。沈家剩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一个远嫁了的女儿和一个外孙女——
他停住了。
林涵替他补完了后半句:一个远嫁的女儿,就是梅女的母亲。一个外孙女,就是梅女。梅女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封老爷篡了沈家的家业,沈家嫡系血脉又回来了——他怕梅女肚里的孩子长大后翻旧账,夺回封家的一切。
吴账房把算盘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算盘后面传出来的声音闷而涩:所以他要杀她。他让封云亭去勾引她,让她怀上,然后说她偷东西逼她自尽。一尸两命。沈家的血脉就断干净了。
烛火地灭了。
黑暗里,林涵听到陈老六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他自己没有动。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钟,把这整条逻辑链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每一环都扣上了。封老爷的身份、梅女怀孕的威胁、栽赃的动机、灭口的决心,所有碎片拼成了一整块完整的拼图。
谢谢。他在黑暗中说。
吴账房没回答。偏房里只有算盘珠子在他怀里微微晃动的声音,细碎的,密密的,像秋天的雨砸在瓦片上。
林涵转身出了门。陈老六跟在他后面,走出去老远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妈的……这故事比我想的还邪乎。一家子奴才把主家全杀了,改名换姓坐了二十年,现在主家的外孙女回来要账了——这不是鬼故事,这是宅斗啊。
是鬼故事。林涵说,因为死的是无辜的人。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快走到天井的时候,陈老六忽然拽住了林涵的袖子:等等。你听。
两人停下来。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但在风的声音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沙沙。沙沙。
从东边走廊传过来。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林涵转过身,面朝黑暗的走廊深处。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口袋里镜子的边沿上。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走过来。
黑暗里,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林涵的拇指把镜子的边缘顶出了一寸,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他没有把镜子举起来——没有光的情况下镜子里什么也照不出来,但他需要保持手部动作的预备状态,随时能做出最快反应。他的另一只手往后探了一把,按住了陈老六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后推了半寸。
别动,林涵的声音压到最低,别闭眼,但你也不要朝走廊方向看,看我后背。
陈老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急促、滚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听话地把视线钉在了林涵的后脑勺上。后背的衣料被陈老六揪紧了,攥成了一团。
沙沙。
沙沙。
声音从东走廊传过来,每一步都间隔相同,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那是白绫拖在青砖地上被人拖着走的摩擦声。随着声音靠近,走廊里的温度开始往下掉。林涵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了,一缕一缕地散在面前的黑暗里,像是有人在他鼻尖前吹了口凉气。
他又等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侧过身,正面朝向了走廊。眼睛半阖着,视线钉在地面上,用余光去捕捉黑暗中的轮廓。这是他从规则一里摸出来的另一条操作边界——不能看她的脸,但可以看她的脚。如果她有脚的话。
走廊尽头的暗影里,白色的裙摆在动。
确切地说,是裙摆下摆贴着地面在滑。没有脚。裙摆底下空荡荡的,只拖着一根白绫,白绫的另一端没入她脖颈的位置。她的身形比白天门廊上那具尸体要一些,瘦长的轮廓拢在黑暗里,像一截被拉长了的纸人。
她正朝他们走过来。
陈老六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攥着林涵衣料的手指关节泛白,牙关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但他忍住了没有跑,没有叫,没有闭眼。他只是把整个人缩在林涵背后,借着这个瘦书生并不宽厚的肩膀当盾牌。
梅女在林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林涵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流从她身上渗出来,隔着三步远就浸透了他的外衣,沿着脊椎往上爬。那股气里有味道——甜腥的、腐败的、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像是把一具死了三年的尸体从棺材里拉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蒸出来的味道。
他的视线始终钉在地面。她的裙摆在他的余光里,纹丝不动。她也在看他。
僵持。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黑暗让时间失去了刻度。
然后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不重,闷闷的,的一声——像有什么沉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梅女的身形动了。她朝声音的方向转了过去,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沙沙的摩擦声掉了个头,开始往走廊深处倒退。越退越远,越退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林涵这才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指尖是湿的。
他没有回头,拽着陈老六的胳膊大步往天井方向快步走。两人步子迈得急,几乎是半跑着穿过了二门,鞋底在青砖上磕出凌乱的响。直到天井那口井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厢房的油灯亮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的时候,陈老六才终于把攥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她……她为啥走了?他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有人制造了动静。在另一个方向。林涵推开厢房门,把赵萱、孙大勇、何玉兰三张同时转过来的脸接进视线里,你们刚才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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