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躺着一具完整的骨架,衣裳已经烂成了碎片,只留下几缕深色的绸缎残片贴附在骨头上。他的右手攥着那枚字玉佩,骨节合拢,像是到死都没松过。左手腕上有一个深色的圈——绳子的痕迹,跟封老爷脖子上的勒痕一样,在骨头上勒出一道凹槽。
他是被吊死的。
但棺材底部除了骨架和玉佩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压在头骨底下,被颅骨的重量压了二十年,纸面已经脆得发黄,边缘卷翘着碎成粉末。林涵用镊子尖——从药包里顺来的那把——小心翼翼地把它挑了出来。纸上墨迹褪了大半,但勉强还能辨认。字迹跟条案上那封绝笔信是同一个人的,笔锋沉稳,行文从容,但在最后几行明显开始发抖了:
吾女已嫁,此生不复归。沈家基业被贼奴所占,吾身将终,唯余此信告后来者——沈氏田产十三顷、宅邸三进、铺面七间,俱被贼奴篡改契书,强占名下。后世若有沈氏血脉持玉佩归来,地契可验,田产可追,此贼所行不法之事桩桩有据,尽录于账房吴氏手中……
信后面还附了几行,但字迹彻底糊掉了,只能辨认出零散几个词:……小儿无知……莫伤性命……像是提到封云亭的。最后一行字写的是沈家老主人的名字——沈鹤年。写名字的时候笔尖折了一下,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小洞。
林涵把信纸平放在条案上,用玉佩压住边角。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得太久,凉气从地砖里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没有停,转身朝地窖外面喊了一句:老鼠,去把账房先生叫过来。
陈老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叫他来这儿?这底下有棺材!
叫他来。
陈老六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远去了。过了没多会儿又响了回来,掺着另一双脚步——慢的,拖沓的,时不时顿一下的。
吴账房出现在地窖口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条案上的遗物上掠过,最后落在棺材里那具白骨上。
他停住了。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用手撑,整个人直挺挺地跪着,面朝那副棺材。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哭腔。声音不大,闷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出口。
老主人……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肩膀剧烈抽搐起来,老主人……我没用……我没用啊……
他在那具白骨面前跪了将近半分钟,肩膀的抖动才慢慢缓下来。赵萱在旁边蹲着,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有用力,只是给他一个可以撑着的支点。吴账房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但他把脸擦干净了,声音也硬了一点:你们找到信了?
找到了。林涵把信纸推过去,沈老先生的遗言里提到你手里有完整的地契和账目。
吴账房点头,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外面还用细麻绳捆了两圈,解开的时候纸张特有的陈霉味飘散出来。里面是三张地契和一本薄册子。
封家所有产业的地契都在这里,吴账房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条案上,老主人死之前偷偷托付给我了。但我一个奴才,拿着这些也没用。封老爷——封贼——他改了官府登记册,地契在我手里也变不了现,我告官就是死。
他翻开那本薄册子,里面是沈鹤年当年亲手抄录的产业目录。十三顷田、三进宅、七间铺面,每一笔都有来历,每一笔都有封家后来篡改的记录对照。沈鹤年的字迹跟封家新契书上盖的印章——字戳——在页面上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涵把三张地契和沈鹤年的绝笔信并排放着。他又把怀里封老爷那封慎之慎之的亲笔信掏出来搁在旁边。七样东西,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账本、玉佩、地契、目录册、两封信、一枚刻了字的字玉佩。从动机到手段到物证到人证,一条链子把二十年前的灭门案和三年前的自杀案紧紧地拧成了一股绳。
他脑子里响起了一声比前两次都清晰的铃音。不是闷的、隔着水的,而是像有人在耳廓正前方敲了一下铜铃,余韵清亮,在颅骨内侧荡了三圈才消散。
任务一完成。
百分之百。
他把那声铃音的余韵咽进肚子里,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每个人。赵萱站在条案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沈鹤年的绝笔信,嘴角有一丝绷了太久之后终于松下来的弧度。何玉兰靠着墙,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她的脸色还是白,但眼里有光了。陈老六在台阶上蹲着,两只手扶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是真的累坏了,大半宿没合眼,现在天亮了人一松劲儿就开始犯困。
吴账房还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偶尔还会抖一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在念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口型看过去像是在念沈家老主人的名字。
林涵把七样证据一页一页地收进油布包里。他收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平整地叠好再放进去,边角对整齐了才压上一层。赵萱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只握着证据的手,指节是白的,捏得很用力。
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外衣。东西在胸口贴着一颗心脏的位置,隔着布和纸,暖意渗进了背面。
几点了?何玉兰问。
林涵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数字在昏暗的地窖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电子蓝光——8:45。
还有五个多小时。他说,车两点钟到。
赵萱说:回去等着?
嗯。回东厢房。
四个人——加上吴账房——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了几条。铅灰色的天裂开了几道口子,光柱斜斜地戳在封宅的青砖墙和灰瓦顶上,把枯死的石榴树照出了暖融融的轮廓。宅子还是破,还是旧,还是到处飘着陈年的腥气,但在白天的光照下,那些东西忽然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像是一具骷髅被盖上了一层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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