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接过残页。纸上的字迹和密室那封信一模一样,潦草、癫狂、笔画拖得长长的像有人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后半页的内容和前半页截然不同——
伯言兄:弟罪该万死,然愿以此身赎罪,盼伯言兄助吾一臂。
吾先造三玉——以镇血债,以安怨魂,以记吾罪。三玉分置三处,以吾三业镇之。然越数月,鬼哭日盛,三玉竟不得镇。吾始悟:怨魂索债,不索物而索人,三玉无血无命,何以偿数百条人命?
伯言兄若见此信,便是吾已亡故。吾将余罪录于此信,藏于书阁天顶。若后人得之,焚之可消三分怨。然切记:玉亦需血。需血始能化,需血始能解,需血始能。无血之玉,不过冷石。
吾跪东厢七日,墙刻三千遍我错了,面壁求饶,不受。乃知怨魂要的不是吾的悔,是吾的血。吾若以血祭玉,三玉齐焚于积尸地,则百魂可归。然吾惧死,迟迟不敢为。今书至此,手已颤,魂已散。伯言兄……弟无能,弟愧对伯言兄……
弟愿以此信为誓,若后人能代吾行此——取吾之血,涂三玉,焚于积尸地。罪已录,怨已消,魂当归。
残页到此结束。
林涵攥着那张残页,沉默了很久。王燕站在他身后默默看完了全部内容。刘晴不明所以地凑过来看,看到取吾之血几个字的时候脸刷地白了。陈文已经读完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王伯阳……他最后写的这封信……是在求别人替他——
替他死。林涵把残页折好,和密室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半信纸拼合成一封完整的信。王伯阳知道三块玉需要用活人的血祭才能生效。他自己不敢死,所以写信给朋友李伯言,希望朋友能替他完成这个仪式。但李伯言没有来,也没有回信。所以王伯阳死了,怨魂还在。
那我们现在……刘晴的声音在发抖,需要拿自己的血去涂那三块玉?
林涵看了她一眼。那只从上一个副本就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没有波动、没有迟疑的眼睛,此刻微微垂了一下。他把三块玉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青白色的玉质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微光,三个字并排躺在一起,像三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王伯阳的信上写了:取吾之血,涂三玉吾指的是王伯阳本人。也就是说,理论上应该是王伯阳的血才有用。林涵抬起头,但王伯阳已经死了上百年了。他没有留下任何——
他停住了。视线落在三块玉的其中一块上。字扳指。那枚扳指上浸满了暗褐色的血渍。从发现它的那一刻起,那层血渍就一直附着在玉面上,干涸发黑,像锈迹一样渗进了玉质的纹理里。
王伯阳的血。在王伯阳戴这枚玉扳指的时候,他的血就已经浸透了它。
血已经有了。林涵把三块玉攥进掌心,王伯阳的扳指上沾着他的血。字玉上有血,和没有。但只有一块有血不够。他信上写的是涂三玉——三块都要涂。
那怎么把血弄到另外两块上?王燕问。
林涵翻开三块玉的背面看了一遍。玉背面上都刻着相同的纹路——缠枝莲花的浅浮雕,花瓣之间留有空隙。纹路的凹槽里,隐约可以看到暗色的沉积物。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字玉背面的一朵莲花纹,指甲缝里带出了一丝暗褐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铁锈味。
玉上有王伯阳的血。渗进纹路凹槽里了,只是表面看不出来。这三块玉他都贴身戴过,每块上面都有他的血渍。只是扳指因为戴着手指上,血浸得最透,露在外面能看见,另外两块被他的汗和尘土糊住了。他把三块玉并排托着,举到光线最好的角度。涂,得先把血渍从纹路里刮出来。
用啥刮?刘晴问。
林涵摸了摸兜里的血钢笔,犹豫了一瞬,又放下了。笔尖太粗。需要更细的东西——
我这儿有。王燕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簪尖细如针,尾部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刚才梳头的时候用过的,干净。
林涵接过银簪。簪尖在字玉的莲花纹凹槽里轻轻刮了两下——暗褐色的粉末混着玉屑被刮出来,在青白玉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他又刮了字玉,同样刮出了一层藏在纹路深处的深褐色沉积物。
三块玉上都出现了暗红色的痕迹。斑驳的、深浅不一的、像是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终究没有消失的血印。王伯阳戴这些玉的时候,每一块都曾贴着他的皮肤、浸着他的汗水、沾着他的血。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沉积物,是他一百年前留下来的唯一痕迹。
够了。林涵把三块玉小心地收好,信上说涂三玉,焚于积尸地。也就是说仪式的最终地点还是后院那个深坑——王伯阳活埋降卒的地方。把涂了血的三块玉丢进坑里焚毁,同时焚毁那封信,让怨魂们亲眼看到罪已录的物证化为灰烬。
那无面女人怎么办?它堵在正厅里面,我们要去后院就得经过正厅。陈文说。
林涵沉默了几秒。无面女人出现的位置是正厅衣柜旁边。红木衣柜——里面曾经挂着嫁衣。刘晴穿嫁衣的时候听到了嫁衣主人的临终遗言,杀我者,王生。那件嫁衣的主人就是无面女人生前的样子。她被王伯阳杀死之后,怨魂化为无面形态,守在了正厅。
所以她守在正厅里——是在等?王燕问。
她等的不只是新娘。林涵看向刘晴怀里那件红嫁衣,绸缎皱巴巴的,金线鸳鸯扭曲着两团糊状的金块,她等的是下一个穿嫁衣的人帮她消息。刘晴穿着嫁衣坐满了十五分钟,听到了她的遗言,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再堵着我们的路——
他突然快步朝正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哎你去哪!刘晴在后面喊。
做一件事。林涵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跟着。离远点就行。
他推开正厅侧门的时候,无面女人还被钉在衣柜门板上——字的红光已经淡了大半,像快烧完的蜡烛火苗,随时会灭。无面女人的身体在红光压制下微微颤抖,那张光滑的白瓷面孔上裂开的蛛网纹路深处,隐隐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
林涵站在门口,和刘晴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他朝着无面女人举起了什么——刘晴怀里那件被她攥了一路的红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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