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的处置,最终定格在“罚俸三个月、禁闭半年”的轻描淡写上。
那日,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亲自到了养心殿前。
他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和煦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万岁,太上皇在大明宫新得了些好茶,请您过去品评品评,说说家常话儿。”
“家常话”三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搁下朱笔,心中了然。他起身整了整袍服,吩咐摆驾大明宫。
大明宫里,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别处更沉,时光在这里也流淌得慢些。
太上皇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他并未提及南直隶,也未过问新政,只闲闲说起早年与忠顺亲王生母的旧事。
“她是个心善之人。”太上皇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岁月,“临去前,还拉着朕的手,说她那个儿子性子急躁,若有冲撞,请朕多看顾几分。”
皇帝垂眸聆听,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记,面上却是一片恭顺的平静。
太上皇感慨兄弟子侄间血脉相连的珍贵。末了,才似无意般点了一句:“你六弟性子是急了些,本意还是为朝廷着想,总归是自家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敲打过了,让他闭门思过便是。天家骨肉,到底与外人不同。”
皇帝明白,这不仅是父亲对儿子的回护,更是太上皇对皇权边界的又一次温和示警,而结果就是那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旨意。
然而,天家的体面需要台阶,朝廷的法度需要交代。这个台阶,便是忠顺亲王那位首席幕僚,沈蕴夷。
三法司对沈蕴夷的会审异常“顺利”。他对自己“欺瞒王爷、独断专行、勾结盐商、挪用捐银”等所有指控供认不讳,一份笔迹工整、逻辑清晰的认罪书早已备好。”
“判词拟定后不久,一个狱卒在清晨发现,沈蕴夷已用衣带悬于刑部大牢的横梁之上,气绝多时。
消息悄无声息地递进大明宫,又传到养心殿。太上皇捻着念珠,对皇帝叹道:“你看,终究是个忠仆,知道为主分忧。你六弟,也就是个识人不明的过错。”
皇帝看着案头那份几乎挑不出毛病的认罪书,心中一片冰凉的讽意。
一条人命,几页供词,便将亲王之过洗刷成“失察”,将滔天祸水归咎于“奸佞”。
这就是父皇要的“骨肉不同”,也是权力场上最赤裸的规则。
但南直隶的案子却未因此了结。几十名涉案大小官员直接被免职,锁拿押往神京,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议罪。
沈蕴夷用他的死,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句号。
只是,被他挪用的“河工捐”所侵蚀的堤坝,和他主子的跋扈所点燃的野火,却已在帝国腹地猛烈地燃烧起来,再难轻易熄灭了。
七月初,黄河在沙湾决口。浑浊的河水如脱缰野马,冲垮堤坝。
主流复回开封以北,沿归德、徐州一路旧道奔流而下。
沿岸州县顷刻间沦为泽国,房屋倒塌,田亩淹没,无数百姓仓皇逃难,哭嚎之声震天。
更糟的是,因为信息传递时差,忠顺亲王派驻河南的巡察使尚未接到撤回的指令。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情,地方府库却拿不出修筑堤坝的工钱。
因为今年的夏税已经转运至神京了,以新政为名收取的“河工捐”作为政绩也在其中。
这位巡察使竟“灵机一动”,“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下令再次摊派“河工捐”。
消息传到乡里,民怨沸腾。
开封府外三十里的李家庄,里长带着吏员上门催收时,被一群乡民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当地一个姓王的寒门乡绅,读过几年书,平日里在乡间颇有威望。
“你这盛日蛋!”王乡绅指着吏员的鼻子骂道,“今年不交过次,咋还要交哩?你个鬼孙是不是搞鬼!”
吏员色厉内荏:“这是巡察使的命令!抗捐不交,就是造反!”
“造反?”人群中一个黝黑汉子站出来,正是后来民变的领袖宋茂七。
他家二十亩良田全被淹了,老母亲困在屋里差点淹死,“俺们都要饿死了,还怕造反?先把这狗腿子绑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吏员和里长捆了个结实。消息传到巡察使耳中,他勃然大怒,立刻调集两百兵丁前往镇压。
冲突中,三名乡民被箭射死,十余人受伤。
鲜血彻底点燃了民愤。
河南开封一带,本就是首辅张仕维的老家。自“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推行以来,张仕维虽未明言反对,却通过门生故旧给了地方官员诸多暗示。
各级官员心领神会,新政在此地的推行遭遇了隐晦而激烈的阻碍。
弹劾的奏章、软性的拖延、士林间的清议……种种手段使得河南成为新政推行的“缓行区”。
若不是这次黄河意外决堤和巡察使的灵机一动,民怨或许还会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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