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京师覆雪。嘉猷伯府书房内,烛火将林琰眸中翻涌的思量映得深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迹娟秀急促:“事发,尤氏疑心。秦氏病沉,太医言难逾旬日。珍频入宫,昨领密旨归。”
“大爷,内线补充说,陛下对宁府办事颇为满意,似有嘉赏之意。”亲随伍尽忠低声道。
林琰未语,指尖捻过袖中荷包微润的边角,那点湿润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十二岁那年的记忆翻涌上来——他被领进乾清宫,那双将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在温热掌心的手,那声沉静而毋庸置疑的“从此,朕便是你的父亲”。
多年相伴君侧,甚至皇帝教导那位体弱迟钝、常不得要领的太子时,他也常随侍在旁。
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能举一反三的他身上,那些看似随口的提点,如今细想,字字句句皆是帝王心术。
“救。”林琰抬眸,声音斩钉截铁,心中波澜却远非二字可概括。“一则为荷包传递的求援之意,她不该沦为此等丑事的祭品。二则……”
他顿了顿,一股混杂着隐秘兴奋与冷酷评估的情绪在胸腔鼓荡,“此事牵连宫闱,贾珍参与,便是现成的把柄。”
更深层、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全然明晰的念头是:他想看看,自己这些年不着痕迹经营、渗透的力量,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这念头危险,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伍尽忠欲劝,林琰已铺开图纸,朱笔点落:“依计行事。卢剑星他们,可安排妥当了?”
“已就位。只是……动用锦衣亲军内线如此之多,恐怕难以完全遮掩。”
林琰唇角勾起一丝无温度的弧度:“要的,本就不是天衣无缝。”
他要的,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破绽”,一次投向深潭的试探,看看能激起怎样的回响。
紫禁城,养心殿。锦衣卫指挥使陆文昭垂手而立,额间沁汗。
他将宁国府秦氏“自尽”一事呈报完毕,殿内只剩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御案后,皇帝放下朱笔:“这么说,确是‘久病厌世,悬梁自尽’了?”
“宁府上下皆如此说,现场勘验无误。卢千户他们亲眼看着办妥的。”
“亲眼看着……”皇帝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敲,每一下都敲在陆文昭心尖。
“陆文昭,你这锦衣亲军指挥使,当得真是省心。”
陆文昭腿一软跪倒:“臣愚钝!臣定当再加详查——”
皇帝抬手止住,目光转向窗外飞雪,声音平淡无波:“你也是琰儿的人么?”
轻飘飘一句,惊雷般炸开。陆文昭伏地,冷汗湿透重衣,一字难出。
良久,皇帝似倦了,挥手:“罢了,下去吧。宁府之事,既已了结,便如此结案。”
殿门合拢。皇帝独自坐着,目光落在一方边角已磨得温润的旧砚上——那是林琰幼时在他身边习字所用。
他眼前闪过太子那孱弱愚钝、每每教导都令他暗自焦灼却又不得不强压失望的身影,与林琰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的聪颖敏捷交织对比。
一个深埋心底、他不敢深想更不愿证实的疑团,悄然浮现,又被他强行按回晦暗深处。
“琰儿,”皇帝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砚台,仿佛触及旧日时光。
那孩子身上,流着他姨母兼养母的血脉,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若你如此大动干戈,动用这些年不着痕迹渗透、如今怕已不止半数听你号令的锦衣亲军,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子……那朕反倒要看轻你了。”
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审视、估量,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让朕看看,你从朕这里学去的东西,究竟用得如何。你这番动作,是情难自禁,还是……别有所图,意欲试探为父的底线,与你自己手中真正的分量?”
梅隐轩。秦可卿——如今叫楚容卿——已在庄园住下半月。林琰为她编造的身份是南来投亲的孤女,父母双亡,寄居在此。
这夜雪大,林琰巡视庄园,见梅隐轩灯还亮着,推门而入。
她正对镜梳妆,乌发披散,素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纤瘦锁骨。见他来,慌忙系衣带,手指微颤。
“伯爷怎么……”
“路过,见灯亮着。”他解下大氅,“府医的方子可对症?”
“去了人参,已能安睡。”她低头,忽然泪落,“伯爷救我,是怜我无辜,还是另有所图?”
林琰怔住。
她走近,碰了碰他系在腰间的荷包——是她送的那个荷包:“那日回廊下,我存了私心。这一生,只有那一刻是我自己选的。”
话音落,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温软的身子带着药香和梅香,微微颤抖。
林琰僵住了,手悬在半空,理智叫嚣着推开——她是宁府弃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可她的颤抖透过衣衫传来,那么真实。他的手终于落下,轻抚她披散的长发。发丝冰凉顺滑,如瀑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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