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回情势较之先前监视尤有不同。
此十数宫女,皆是经了精细拣选、内中更有授意之辈,所司之事断非静观默察而已。
不数日,种种“贴身侍奉”便如春雨透地,浸入林琰起居坐卧之间。
书房秉烛理事至深夜,名唤柳拂云的宫女必捧参汤款步近前。
身着轻罗衫子,衣带松挽,吐气如兰:“伯爷,夜已深沉,用盏汤水暖暖身子罢。”递碗之际,纤纤素手似是无心,恰恰拂过他手背。
林琰抬眸,目光扫过她含情双眼,只不动声色将手收回。他早得潜藏府中的天罡暗卫密报,知此盏参汤内添了助兴之物。
及至柳拂云将汤碗递至手边,林琰袖中指尖微弹,一粒金珠无声滚落,正撞在她足踝。
柳拂云痛呼低吟,手颤汤倾,泼洒一地,氤湿了绒毯。“奴婢该死!”她慌忙跪倒。
林琰只瞥一眼,语气淡如静水:“不妨事,收拾了便是。往后仔细些。”
柳拂云战战兢兢收拾退下,心中惊疑难定,却不敢多言。
沐浴一节,尤为难捱。氤氲水气之中,伺候的郑月檀与周蘅儿只着一层蝉翼纱衣,经水汽濡湿,肌肤毕现。
一人执巾,一人捧胰,动作轻柔却处处透着刻意撩拨。
郑月檀拭他脊背时,指尖顺脊柱缓缓下滑,逡巡腰际;周蘅儿则假涂抹香胰,掌心若有若无轻蹭胸前臂膊。
二人眼波流媚,气息微促,温热呼吸拂人耳畔。
林琰闭目片时,忽抬手攥住郑月檀将欲滑向腰际的皓腕。指腹在她细腻腕间摩挲两下,觉她微微一颤。
他唇角似勾起极淡弧度,声音在雾气中低哑:“这双手,倒真是玉琢一般。”
郑月檀心中暗喜,眼波愈娇,方欲偎近,却蓦然撞上林琰骤然睁开的双眼。
那眸中方才一丝温度已荡然无存,唯余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冽如刃,直刺得她心头一凛,所有媚态僵在脸上。
“可惜,”林琰松手,语气已复平缓,甚带些漫不经心,“我今日倦了,不喜人近。”
略顿,见郑月檀面色倏白,又似宽慰般补了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顽笑话罢了,美人莫当真。都退下罢,此处不用伺候了。”
郑月檀与周蘅儿相顾惶然,不敢多缠,匆匆裹紧湿衣,躬身退出。
浴房唯余林琰一人,他倚靠池壁,长长吐出一口灼息。
方才那瞬冷冽威慑似抽去不少气力,眼底深处只掠过一丝倦怠的锐色。
就寝前,又有安排“暖床”的宫人候着。
林琰步入内室,常见锦衾已铺,云鬓微松、只着杏红寝衣的温玉奴自尚有余温的被中盈盈起身,娇声道:“伯爷,床已煨暖了。”
那姿态神情,分明暗示“人”较衾褥更暖,尤可留宿。
有时,她甚至怯怯低语:“奴婢手足和软,若伯爷夜间觉寒……”
林琰心下明镜也似。他须作得“寻常”——一个年少位高的权臣,逢此诱惑,若全然无意反显矫情。
故他容她们在分寸内“侍奉”,对夤夜煨床的温玉奴,往往只淡道一句“下去罢”,便自解衣就寝,视若无睹。
他照常赴衙门,回府多居书房,夜深方归,作息几近刻板。
情态上,偶因公务露一丝烦躁,对柳拂云、郑月檀等,时或有看似随意、实却疏离的举动言辞,却从未对任一人显特别兴致。
那偶尔流露、转瞬即逝的“轻佻”,总迅即被更深克制与冷冽覆去。
这般点滴,自经种种渠道,细细汇入养心殿。
今上闻听禀报,尤闻林琰于香艳试探之下,既非全然拒人,又能在要紧时以威势划界、甚暗施手段化解药汤,叩击御案的指节,似缓了些许。
“未急狎昵,亦未故作清高……嬉怒难测,偶现浪荡旋即自持……”
皇帝沉吟,指节无声叩击御案,目中思量之色流转,“知进退,懂敲打。这分寸,拿捏得倒是巧。”
眸中那抹极淡、难捉摸的微光,似是审视,又似藏一缕隐约的缓释。
“且再看,”低声道,“看他这番收放功夫,是真火候,还是妆样子。”
伯府之中,林琰实则承着千斤重担。每回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无论暗里弹指、抑或瞬间威慑翻转,皆需精准算计与极强意志。
那些温软贴近、刻意撩拨的气息与触碰,无时不在撕扯他心神,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似偶“失守”的边缘,显出更具掌控的姿态。
他往梅隐轩的次数不得不愈少而谨慎,纵相见,亦须强抑心底翻腾的躁动与倦意。
楚容卿察见他深藏平静下的紧绷。屏退旁人,轻轻握住他手——那掌心透着湿冷汗意。
她未多问,只将脸颊静贴他胸前,声柔而清:“我知你不易。无论如何,我总信你。”
林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自她沉静气息里汲取支撑之力。
他明晓,这场与君上、与己身欲望、亦与那十双时刻注视的眼目进行的无声角力,远未至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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