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十五年,北地寒风卷着沙尘,将天色搅得一片昏黄。宣府大同沿线,村落残破,烽烟未散。
卢剑星勒马停在山岗上,眯眼望向远处——东虏骑兵扬起的尘土前头,一杆深蓝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串串被绳索捆缚的夏国百姓正蹒跚而行。
“靳兄,看那蓝旗下面。”卢剑星嗓音发沉,“佟古尔泰拿百姓开路。”
靳一川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工兵营的伏地飞天雷……昨夜埋了八十七处。”
“每个薄木盒子埋一掌深,游线伪装成草根。”卢剑星咬着牙,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串被驱赶的百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可……这雷阵不分敌我。”
佟古尔泰的先锋骑兵一路追到王虎屯。这位东虏三贝勒勒马高坡,望着眼前那片平坦得异常的开阔地,冷笑一声:
“林琰的疑兵之计,也太拙劣了。”
亲信屯布禄迟疑道:“主子,这地势平得不寻常。大汗再三嘱咐,要提防夏军的地雷……”
“地雷?”佟古尔泰马鞭一扬,指向远处隐约晃动的夏军斥候,“传令!前锋百骑全速冲过去,探路!”
百余骑精锐呼啸而出。马蹄踏过沙土地,一路畅通。但到第七十三步时——
咔。
一匹战马的前蹄绊到了浅埋的游线。
铁楔子从薄木盒里被扯出,钢轮飞转,擦出火星。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山谷发颤。钢珠呈扇形迸开,当场掀翻八骑。战马哀鸣倒地,骑兵被抛上半空。
“有雷!散开!”一名佐领嘶声大吼。
来不及了。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又踩响三处机关。接连的爆炸声中,血肉狼藉。
佟古尔泰在高坡上看得真真切切——他这支前锋,三十息内折了四十七骑,伤者更多。
“停!”他怒吼。
残兵狼狈退回来,个个带伤。
佐领跪地请罪:“主子,地底下埋的像是新式地雷,触发极快,防不胜防……”
佟古尔泰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片吞掉他四十七骑的土地,又扭头看向队伍后面那几百名被驱赶的夏国百姓。
那些百姓被绳子拴成一串,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惊惶。
“老规矩。”佟古尔泰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让这些尼堪到前头开路。”
“主子英明。”屯布禄忙奉承道。
佟古尔泰鞭梢指向雷区:“既然地雷要用人命趟,就用这些贱命的尼堪来趟。”
命令传下去,东虏兵脸色轻松地执行起来。鞭声很快炸响。五百多百姓被驱赶到最前面,绳子连着绳子,脚步踉跄。
“走!”骑兵在身后厉喝。
第十二步,第一声爆炸传来。
一个老汉绊到了游绳。轰隆一声,他和身后十几人同时被掀飞。残肢断臂摔了一地,血瞬间浸透了沙土。
“接着走!”东虏骑兵在后方放箭,又一名百姓中箭倒下。
第二颗、第三颗……爆炸声接连响起。
百姓惊恐哭喊,想往后退,后面督战的骑兵连连发箭,数人中箭身亡。
佟古尔泰面无表情地望着硝烟弥漫的那片地。
三十七颗伏地飞天雷尽数炸响。最后一声爆炸平息时,四百多百姓倒在血泊里。
尸首横七竖八,成了最残忍的“标记”——哪里炸过,哪里便是路。
佟古尔泰令旗一挥:“让他们接着排,全军前进。”
铁骑踏着百姓的尸骸与鲜血安然通过雷区,马蹄踩过残肢时,发出扑哧的闷响。
堡垒前,沈炼站在了望台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他看见东虏军队在壕沟外列阵。
更让他眼睛充血的是阵前那三千多被绳索捆着的百姓。
“沈副千户……”火器总旗的声音在发颤。
沈炼没吭声。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果然,佟古尔泰下令了。
第一波五百名百姓被驱向壕沟。守军朝天放铳警告,连放三响。百姓停步。
佟古尔泰在阵后冷眼看着,令旗向前一指。
“后退者,杀。”
东虏骑兵张弓放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把停住的百姓钉死在地上。
“接着走!”
百姓在逼迫下哭喊着向前。有人跌进壕沟,摔在沟底的尖木桩上。后头的人被推挤着掉下去。
“用石块!滚木!”沈炼改令,“砸沟前的地面!”
但这次佟古尔泰变了法子。他让骑兵继续在远处督战,逼百姓抱着泥土、石块,甚至同伴的尸首往前冲。
“快!尸首不够就拿自己填!”
第二波八百多百姓被赶上前线。尸首开始堆积。
一个时辰后,第一段壕沟已被填出斜坡。几个年轻力壮想反抗的村民,刚转身就被五十步外射来的利箭钉死。
老弱妇孺的尸首堆在上头。血浸透泥土,把夯土矮墙染成暗红色。
日落时分,第三堡前的壕沟全被填平。尸首堆得比矮墙还高,形成一道血肉垒成的斜坡。剩下的二百多百姓被驱回本阵,个个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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