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林琰很快便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安插在贾府各处的眼线,虽不干涉内帷细事,但此等涉及人命、又牵扯到王夫人与薛家姑娘的消息,自然迅速报到了他这里。
回报详情的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荣国府外院一个不起眼的仆役。
诸如宁府丫鬟万儿与宝玉小厮茗烟在书房幽会的私情,便被暗中掌握。
伍尽忠并未声张,只寻了个恰当的时机,私下里点醒了惊慌失措的茗烟,既未深究,又许以钱财好处,将这宝玉身边第一得用且口风不紧的小厮,慢慢变成了一个隐秘的消息来源。
王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贾政书房外伺候的伶俐小幺儿,也或因其自身弊病被拿捏,或单纯为利所诱,在不起眼处张着耳朵。
此刻,关于王夫人房中事的详细回话,便经由这层层网络汇聚而来,
将王夫人如何垂泪自怨、宝钗如何适时前来款语劝慰,并那一番应对言辞,俱回得明明白白。
宝钗并未空谈节哀,而是直指“失足落井”的定性,用“糊涂人不为可惜”消解王夫人的道德重负,再以“多赏银两、厚葬以示恩典”提供实际解决方案,最后更主动提出贡献自己的新衣妆裹,全了主家体面。一番言语,情理兼备,步步为营。
林琰听罢,沉默良久,挥退来人。独倚窗前,但见庭中经雨翠竹,水珠悄坠,没入土中,了无痕迹。心思却悠悠荡至蘅芜苑方向。
彼时书中文字,如今耳闻这“失足落井”、“糊涂人不为可惜”的论断,字字清晰,冷静得近乎凛冽。
他眼前忽而闪过那日落水时她鬓发散乱的狼狈,与西厢灯下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月光般皎洁的人儿。旋即,又被这冰雪之语覆盖。
一丝极淡的惘然,如烟掠过,并非为她,亦非为那井底的冤魂,倒像是为这世间事理,总能被如此迅捷地妥帖安置——体面、尊长的心境、主家的恩典,乃至一套妆裹,俱安排得纹丝不乱,独独那“人命”二字,轻飘飘化在了“糊涂”二字里。
这般的明澈与果决,于这锦绣牢笼中,何尝不是一种惊人的筋骨?
那“金玉”之说带来的滞重宿命感,在此刻,竟似被这冷澈光芒映照得淡了些,显出几分可堪审视的、坚硬的现实棱角来。
黛玉,自然仍是心头那不可动摇的月光。但在这波谲云诡的府邸里,多看清一分旁人,总不是坏事。
林琰收回目光,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邃。金钏儿的悲剧,他无法在事前阻止。
但经此一事,府中那无形的人心与世情,在他心中刻下的痕迹又深重了一分。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养分,成为将来在这漩涡中,守护他想守护的月光,铺就他想铺就的道路时,不可或缺的薪柴。
他转身,望向黛玉房间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
翌日,晨光初透,皇极殿内的廷议刚散,兵部值房内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骤然紧绷。
太仆寺卿马思廷捧着厚厚一摞关于官督商办马政的条陈,额角隐现汗意。
几位身着亲王、郡王服色的宗亲与兵部堂官、司官们分坐两侧,空气凝滞。
太仆寺卿陈述完毕,关乎每年数十万两白银、数千匹战马及庞大衍生利益的“马政新规”议题,被正式摆上桌面。
这项事务很大程度上由忠顺亲王主导,其门下商人获利最丰。
“陛下常忧国马孱弱,贻误边备。”林琰的声音不高,却让值房内为之一静。他如今是东安郡王兼兵部左侍郎,有资格在此发言。
“太仆寺所陈,旨在广开渠道,甚好。然,”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份条陈上,“官督商办,重在‘督’字。
若准入、核验、交割、考评诸环节,权责不清,标准不一,则易生流弊,反损朝廷公信,亦伤守法商贾之心。”
忠顺亲王端坐对面,面上带着惯有的矜淡,眼底却无笑意。
林琰并不看他,继续面向兵部尚书常书桓及众司官:“故,下官以为,兵部作为最终用户及统筹戎政之枢,理应在此事上体现‘督’之责。
提议凡涉及官督商办之马匹、草料、鞍具等项,其商人资格初审、马匹标准核定、交割文书验看、后续考评报备,皆须纳入兵部相关清吏司职掌,形成规范条文,明发天下。”
“如此,太仆寺可专心牧养、采购事宜,兵部则掌监督、核验之权,权责分明,效率可增,弊端可减。”
值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兵部司官眼中闪过精光。
这“规范条文”看似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实则将关键的把关权和流程节点牢牢握在了兵部手中。
往后,太仆寺那边初步选定的商人、马匹,最终能不能成,兵部这几道关卡的意见将举足轻重。其中的操作空间与“心意”,不言自明。
户部一位在场旁听的郎中捻须沉吟:“林侍郎所言,似有道理。
只是多设关卡,文书往来,时效可能延误,且兵部增此职掌,员司俸禄、办公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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