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东安郡王府书房内已聚起微尘浮动的光柱。
林琰推开兵部呈报的沿海卫所名录,指尖划过那些熟悉却空洞的卫所名称,纸页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微卷。
名录整齐,他却不禁想起江南私港里那些吃水颇深的私船,以及卫所码头上寥寥无几、船底藤壶密布的破旧哨艇。
他清楚,太宗朝后,海贸厚利尽归内帑,口岸背后的朝中诸公,便年复一年用些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水师批得体无完肤。
实则是,但凡能有效巡防、打击倭寇的卫所,便碍了事,断了财路。
强横的水师被寻衅裁撤,官家船队没了踪影,海上私船却从未断绝。水师的建制,就在这僵局里一年年朽烂下去,徒留这名册上泛黄的墨迹。
“王爷,”沈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位新任山东水师千户风尘仆仆,眼底却带着光,“您要的人,有眉目了。”
三日后,登州卫旧校场。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远处滩涂上倒扣着几艘舢板,船底藤壶密布。
东安郡王林琰一袭紫色常服,负手立于将台。身侧除沈炼外,另立着卢剑星与靳一川。台下站着三名着半旧罩甲的武官,窘迫从靴帮补丁里透出。
将台之上,海风翻动着林琰手中几页刚从卢剑星处递来的卷宗。
他垂目细看,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片刻,他将纸页搁下,目光投向台下三人。
“雷振。”
那壮硕如铁塔的武官闻声,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登州水寨,总旗,雷振!在!”
林琰走下将台,立在他面前:“若予你大船数艘,炮数十位,如何荡平济州岛周遭百里海寇?”
雷振不假思索,声如闷雷:“大船占住外海,锁住贼寇遁逃之路;
快船巡内线,遇敌则粘打,遇强则诱至炮舰射程。关键是船要快,炮要狠,舵要活!”
“若遇风暴,巨浪如山?”
“降半帆,侧船首切浪,死守舵轮!”雷振眼珠瞪圆,毫无悲色,只有海民面对天威的倔强,“俺爹就是这么没的,但船保住了。”
林琰颔首,转向那气质文弱的武官:“俞光。”
“末将在。”俞光应声出列。林琰方才所阅卷宗上,寥寥数语提及其祖辈事略,他眼眶微红。
“济州岛周遭水文,你可能详绘?”
俞光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纸页,小心展开:“末将凭先祖笔记与多方探问,已绘得草图。”
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此地暖寒流交汇,雾季长达两月,倭寇常借此隐匿。需专设雾天信号与导航之法。”
最后,林琰停在那面庞被海风刻得沟壑纵横的老兵面前。郑三槐沉默抱拳。
“你观现今水师战船,弊在何处?”
郑三槐沉默良久,方哑声道:“现今战船以轻快为主,奈何倭寇‘安宅船’板厚,寻常炮火难穿。接舷战,我们吃亏。”
他顿了顿,“末将早年……在码头帮工测星定盘时,见过远洋泊港的封舟,四千料巨舰,龙骨极固。
若以此类大福船为底,关键处覆以轻韧铁叶,设炮舱,开炮窗,配重炮,可兼得稳、猛二字。”
“铁叶覆船?重量与锈蚀如何?”
“只覆水线上下与舵楼要害。勤入坞,涂柏油,可保无虞。”郑三槐答得谨慎,条理却清晰。
林琰回身,海风鼓荡他袖袍,目光扫过三人:“朝廷将在济州岛设水师驻防,扫荡倭寇,护佑商路。
此非卫所旧制,需从头练新军、造新船、立新规。艰苦卓绝,九死一生。尔等可愿往?”
三人齐跪,甲胄与地面碰撞声惊起飞沙。“愿效死力!”
十日后,东安郡王府书房烛火彻夜未明。烛火下,林琰面前摊开着数卷新绘的船图。
主体是参照远洋封舟的深阔船型,艏艉楼特意压低。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两舷密布的炮窗位置上。
图纸侧页,是他以蝇头小楷写下的筹算:“铁叶覆材,闽地产轻韧者佳,可以‘商船加固’名义采买……炮位当以红衣大炮为主,佛郎机辅之,粤省佛山所铸堪用。”
薛宝钗轻步走入,将一-盅参茶置于案角,目光掠过那些画满标记的图纸,温声道:“登州那边,沈千户有信来了。两处旧船坞清理出来了,工匠也在募,算是有了个开头。”
她见林琰抬眼,便继续道,语气平和,“采买的事,按爷的意思,都挂在薛家商号名下,用的是‘江南商会筹办远洋船队’的名头。
蝌弟递了信进来,提及闽地的熟铁延展好,佛山那边的炮管铸得匀实,眼下看,路子是顺的。”
她于这些物料的门道原是生疏,全凭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写信来说清楚,她再将各处递来的文书消息理清头绪,归置整齐。
林琰揉了揉眉心:“兵部那边的文书,是道坎。”
“批文已经下来了。”宝钗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递过去,“咱们先前呈报的那条,‘水师护航商路,采办自卫火器与加固商船’,他们准了,写得笼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