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藕香榭宴罢,众人说笑一阵,回贾母处请安,见贾母面露倦色,便伺候着散了。
林琰、宝钗、黛玉由晴雯、紫鹃等人陪着去潇湘馆歇息,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伺候的丫鬟婆子比从前多了数倍,馆内一时颇为热闹,皆是王府带来的妥帖人。
宝玉心中怅怅的,自回怡红院。
进了屋子,只觉空落落的,白日里黛玉那端庄中带着疏离的浅笑,与身边那些陌生而清丽的丫鬟身影,总在眼前晃。
袭人见他闷闷的,端了茶来,柔声劝道:“二爷累了半日,不如早些歇下?”
正说着,碧痕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换洗衣裳,笑道:“水已备好了,二爷今日宴上怕是沾了酒气蟹腥,泡泡解乏才好。”
她声音清脆,眉眼带着惯有的伶俐,又补了一句,“水是才打的,热腾腾的。”
宝玉本无心沐浴,但见碧痕殷勤,又觉身上黏腻,便点了点头。
袭人见状,便道:“那让碧痕好生伺候二爷,我去把二爷明日要穿的衣裳理一理。” 说着,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碧痕服侍宝玉宽了外袍,引至里间浴桶旁。那桶是极大的楠木浴桶,热气氤氲上来,混着澡豆与些许花瓣的淡香。
碧痕试了试水温,笑道:“正合适呢。” 便替宝玉除了中衣。
宝玉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周身,确觉舒泰了些,便闭上眼,白日场景却又浮现——黛玉与林琰、宝钗说话时那自然亲近的笑意,对自己却只是礼数周全的淡然。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碧痕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拿着软巾,轻轻替他擦背。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着些许刻意的、温软的触感。
“二爷今日见了林姑娘,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了然的笑意,“可是觉得林姑娘如今是县主,气派不同了,身边又添了那些天仙似的姐姐妹妹,越发显得我们粗笨了?”
“胡说什么。” 宝玉皱了皱眉,却未睁眼。
“我可不是胡说。” 碧痕将软巾浸了水,从他肩头淋下,水珠沿着脊背滑落。
“林姑娘自然是尊贵了,模样气度,比往日更出挑十分。只是二爷也该看开些,终究是亲戚,常来常往便是福分。何苦自己闷着?”
她说着,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几乎成了抚摸,身子也无意般更贴近了浴桶边缘。
热气蒸得人有些昏沉,碧痕的话语、动作,带着一种暖昧的安抚意味。
宝玉心中烦闷,又被这温热水汽与近在咫尺的女儿气息环绕,一时竟有些茫然,并未推开,只含糊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那些大事,” 碧痕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我只知道,二爷此刻舒坦些最要紧。”
她不再多说,只专心伺候,舀水,擦拭,或是用指尖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水声淅沥,雾气弥漫,将小小的空间与外间隔绝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渐凉了,碧痕又轻手轻脚添了几次热水。
宝玉昏昏欲睡,那些烦心事似乎也暂时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去。
外头,袭人已将明日衣物整理妥当,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里面动静,只听隐隐水声人语。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好意思进去。
麝月从那边屋里过来,悄声问:“还没洗完?这都多久了?”
袭人摇摇头,低声道:“有碧痕在里头呢。”
麝月会意,抿嘴一笑,拉着袭人走开些:“那就由他们去罢。横竖有碧痕伺候着。”
直到将近未时,里间水声才歇。又过了一阵,碧痕鬓发微湿,脸颊晕红,开门出来,唤小丫头们进去收拾。
小丫头们进去一瞧,都暗暗咋舌:只见地上湿漉漉一片,水迹竟漫出好些,低处竟淹过了脚踏,连床边席子上也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个洗法,能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抿着嘴不敢笑,只忙忙地收拾。
碧痕却神色自若,替已换好寝衣的宝玉披了件外裳,送他到榻边,柔声道:“二爷好生睡吧,乏气都泡散了。” 说罢,自去收拾一应物事。
小丫头们私下当个新鲜事悄悄传说,袭人、麝月等大丫鬟心中有数,也只是约束众人,不得外传。
而宝玉经此一事,那因黛玉而起的怅惘虽未全消,心绪却似被那漫长而氤氲的沐浴熨帖了一番,暂且平复了下去。
只是偶尔想起藕香榭中黛玉那淡然含笑的模样,心中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闷胀。
袭人在一旁静静看着,没出声。
想起上次玉钏儿红着脸去了,宝玉哼着曲子回屋,加上这次碧痕的事,袭人垂下眼,将针线慢慢收进笸箩。
手指触到冰凉的丝线,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今日,二爷见了王府那几个水葱似的丫鬟,又这般失态……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的闲话,说东府那边有些不成体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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