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卷起一阵肃杀的呼啸。
东安郡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凝重。
林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谋士路怀瑾和族弟林晏枢:“北静王近来在太上皇跟前,走动得委实太勤了些,这才引出眼下这事。晏枢,冬至郊祭一应准备,如何了?”
林晏枢将一叠文书推至桌案中央:“回主公,郊祭事宜已备下八九成了。
礼部、太常寺、光禄寺明面上的流程都已打点妥当,只等陛下正式下旨,敲定北静王爷主祭初献的差事。”
他略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忠顺亲王那头……主公是知道的,他与北静王前些时因那桩事闹得颇不愉快,咱们暗地里也没少使劲儿。
如今他被安排为亚献,心里必定不痛快,只怕正憋着火,就不知要在哪一处寻衅发难。”
路怀瑾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晏枢说得是。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忠顺亲王性子急,又好体面,咱们便是预备得铁桶一般,他也总能挑出骨头来。”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依在下愚见,不如……咱们主动递个不大不小的错处过去——只是须得确保,这错处最终,得落到北静王身上。”
“然此计若要成,必得先让北静王,乃至满朝文武都觉着,此次祭祀非比寻常,陛下对其寄予厚望,不容有失。”
路怀瑾沉吟道,“须得先期‘预热’一番。待到朝会时,必有人对‘遣王公代祭’提出非议,而陛下与主公您则须力排众议,回护北静王。
如此,北静王方会深感隆恩,心下感激,亦更易放松对那些‘细微末节’的警惕。”
林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便依先生此策。怀瑾,你去给忠顺那边的人,再添一把柴,拱一拱火。”
“这一番铺垫,务必要让所有人都觉着,陛下对此祭何其重视,对北静王何其信重,而我林琰……又是何其顾全大局,支持北静王。”
三日后大朝会,皇极殿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雾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凝重。
御座上,皇帝面色确显苍白,不时以帕掩唇低咳,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丹墀下众臣时,威仪不减。
议题行至冬至郊祭安排,内相冯承恩刚宣读完由北静王代陛下主祭的旨意,给事中李洪便手持笏板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臣冒死进谏!祭天者,天子所以通于神明也!《周礼》有云:‘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
昔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今陛下以万乘之尊,遣郡王代祭于圜丘,是使臣子行天子之礼,僭越之嫌,恐干天和!”
一时间,朝堂鸦雀无声。北静王水溶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李洪,又掠过端坐不语、神色不露的东安郡王。
此时,翰林院编修周显明出列反驳:“李给事中所言虽合古礼,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昔鲁国因周公之功,特许用天子礼乐祭祀。陛下圣体欠安,而北静郡王功在社稷,世袭罔替,且为太上皇义子,权宜代祭,合乎情理,并无不可。”
林琰适时起身,朗声道:“周编修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陛下,给事中李洪所言虽秉承礼教,然未免拘泥古礼,不察时宜。”
“陛下圣体违和,太医嘱以静养,此乃为宗庙社稷计,天下臣民共鉴。冬至郊祭,关乎国运农时,遣勋戚重臣代祭,并非无例可循。”
“太宗年间,太宗皇帝北征,曾令太子代祭;世宗朝,世宗皇帝亦曾遣武定侯祈谷。此皆权宜之策,而未闻天因此降灾。”
“今北静王乃勋臣之首,德高望重,忠心体国,代行祭礼,正彰显陛下孝天敬祖之至诚,何来僭越之说?”
他转身看向李洪,语气转沉:“给事中读圣贤书,当知‘通权达变’之道。如今妄以‘僭越’大帽苛责王事,动摇典仪,岂是忠臣所为?此真‘妄言’也!”
皇帝此时轻轻抬手,止住还想辩驳的李洪,声音虽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安郡王所言甚是。朕意已决,北静王代祭之事,不必再议。”
不料刑部主事赵文骅又出列奏道:“陛下既坚持代祭,臣亦有一虑。
北静王虽贵为郡王,然其出身武勋,长于弓马,于文典礼制恐非所长。”
“祭天大事,仪文繁琐,心念至诚方可通神。臣愚见,或当选派精通礼经、德高望重之文臣代祭,似更为妥帖。”
此言一出,北静王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皇帝抬手制止欲言的北静王,沉声道:“赵主事此言差矣。北静王乃四王之首,功在社稷,出身勋戚,岂是寻常武臣可比?”
“其忠勇为国,世所共鉴!代朕祭天,正显天家一体之亲,文武并重之意!赵文骅妄测王臣,拘泥文武之见,诽谤郡王,着罚俸五月,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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