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西苑风波的涟漪,同样在文官们各自的小圈子里荡开。
新朝鼎革未久,各方势力仍在微妙平衡中试探、角力。
表面上,朝堂一切如常,奏对、票拟、廷议,按部就班。
然而,私底下的雅集、茶会、书房密谈,却悄然多了几分对这场针对勋贵敲打的揣测,以及对骤然显赫的外戚势力的审视。
首辅付世贤府邸的书斋内,烛火通明。这位以谨身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出任首辅的老臣,正与几位吉水同乡、中原同年品茗。
首辅付世贤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这旱灾来的突然,救灾如救火,河南百姓的命是最要紧的。保龄侯愿意站出来办事,这是好事,他提的法子听着也实在。
皇上让他管,咱们做臣子的,就该想着怎么把事办成,而不是先想着挑人的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些:“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各部有各部的职分。
谁也不能借着‘事急从权’的名头,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该户部管的,户部管;
该工部、漕运衙门办的,他们也得出力。大家按规矩来,通力合作,才能成事。
要是有人乱了规矩……那到时候,就别怪老夫和诸位同僚,要出来讲讲道理了。”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点头附和:“首辅说得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大司农这个位置,多少人看着。办好了,是他的本事,也是皇上的知人之明;
办砸了,或者手脚不干净……那吏部的考核档案和天下人的眼睛,也都看着呢。咱们,静观其效便是。”
工部尚书郑言捻须:“且看吧。天灾之下,最能照见人心公私。我等身为朝廷股肱,届时该说话时,也须直言才是。”
吏部右侍郎赵汝明沉吟道:“郑公所言极是。实务是试金石。
河南今岁春旱,夏粮调配、漕运疏通、灾民赈济,桩桩件件都关乎社稷民生,亦是户部当下第一要务。这正是检验‘才干’与‘忠心’的关口。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若能实心任事,拿出妥帖章程,自是功绩;若有差池,或存私心……那便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礼部左侍郎李景轻啜一口茶,语气舒缓却意有所指:“《易》云:‘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外戚之荣,仰赖君恩,欲求长久,终须自身立德立功,方可服众。
近日偶读先贤讲章,于‘内修外用’之道阐发尤精。
骤登高位者,尤当惕厉自省,根基若不牢靠,纵有参天之势,亦恐难挡风雨。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眼下最要紧的,恐怕不是彰显恩宠,而是做实功业、立稳脚跟。”
与此同时,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私邸,气氛则更为直接。
左副都御史范希正 拍着桌子,脸都涨红了:“简直乱了套了!祖宗定下规矩,后妃娘家的人不能揽大权,这是防着外戚祸国!
现在倒好,户部这么要紧的地方给了国舅爷,运粮的肥差塞给了勋贵家的公子哥!
这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当御史的,吃的就是这碗‘直言’的饭!
明日我就上题本!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把这弊政的关窍在御前撕掳明白!
也让有些人瞧瞧,这朝堂上总还有不忘祖制、不惧丢官之人!”
刑部尚书严鹤云 冷冷接口:“范公忠心可嘉。但我们刑部办事,不讲空话,只认证据和律条。
我已经行文下去了,今年河南、山东一路的粮册、账目、调令,全部给我重新核对,归档备查。
但凡找到一点纰漏,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按律追究。法网恢恢,到时候,就别怪王法无情。”
戴彭梓颔首,目光锐利:“天灾便是照妖镜。是不是实心为国,有没有营私之嫌,到时候纤毫毕现。
近日若有曹州故旧来京,不妨邀至舍下,尝尝家乡风物,也听听地方上对今年漕粮、市易的实在说法。”
范希正会意:“湖广的几位同寅,也常念及荆楚物产与漕运枢纽之要,秋后或可小聚,共商安定民生之策。”
而在江南士人常聚的一处清雅园亭内,氛围则更显含蓄。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与右副都御史左冷清、大理寺卿陆言等人正在赏析一副新裱的文徵明山水。茶香清幽,是地道的虎丘白云。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 欣赏着画,似笑非笑:“这画真好,气势足,但一笔一划的根基都扎得稳。
做人做官也一样啊,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皇上念着亲情,提拔外戚,这是仁厚。可被提拔的人要是自己不懂事,仗着恩宠乱来……那岂不是辜负了皇恩,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想想真是让人……惋惜啊。”
大理寺卿陆言 抿了口茶,悠然道:“朱公看得透。眼下河南这事,就是块试金石。
是真心办事还是徒有其表,是真有能耐还是沾了裙带光,事情办完,大家心里自然就有杆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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