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寝殿内,金兽吐出的檀香与药膏的清苦气息幽幽交织。
薛宝钗指尖沾着温热的膏体,在林琰腰际淤青处缓缓化开,力道匀停得如同在裱褙名贵宣纸——可若细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正微微泛着白。
林琰闭目伏在软枕上,忽然反手轻按住她手腕:“这两日,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里带着久未安枕的沙哑,“尤氏那边……朕已让人传过话,令她谨守本分,无事不得擅出永和宫。”
薛宝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弯浅淡的弧影,遮住了眸中流转的情绪——那里有皇后应有的端庄,有妻子被提及他处温存时本能的涩意,更有这几日在前朝后宫间周旋的疲惫。
“臣妾并非……”她开口,声线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轻缓几分,像怕惊扰了什么,“并非容不下人。
只是陛下身处九重,耳目关乎天颜,也关乎朝局安稳。些许不当言行,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可做文章的把柄。”
她指尖的力道复又徐徐运转开来,将药膏熨贴入肌理深处。
这动作她做得仔细,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政务——或许这也确是政务,天子圣体安康,本就是国本之一。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省得。”
她语气转为近乎耳语的低柔,却字字清晰,“只是……望陛下也珍重圣体,勿使六宫悬心,前朝不安。”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劝谏都重。
林琰听懂了那未尽之言:尤二姐之事若只是闺阁争宠便罢,可若因“君王不早朝”这类流言牵动前朝,让那些本就盯着外戚的眼睛找到新的攻讦借口,那便是将私情置于国事之上了。
林琰没有睁眼,只将她另一只手拢入掌心。那手微凉,指尖因沾了药膏而有些滑腻。
他没有再说话,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似应答,又似叹息——这叹息里,有对妻子通透懂事的慰藉,也有身为天子身不由己的倦意。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了一声,光影微摇。
更漏声从殿外隐约传来,悠长而恒定,将这一隅的温存与疲惫,都缓缓滴入沉沉的夜色深处。
次日朝会,焦点已然转移。
史鼐站在殿中,沉稳汇报河南赈灾进展:“……首批五万石改折粮银已发往河南,由户部新设‘灾赈监理司’全程督办。
所有采买、转运账册,皆一式三份,户部、都察院、刑部各存一份备核。
臣请旨,此后每旬将赈济明细张榜公示于河南各府县衙前,受百姓监督。”
这一手干净利落。连最苛刻的范希正都一时语塞——人家把所有操作摆在明面,你要查便查,反倒让人不好下口。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出列:“史尚书此举甚妥。然臣有一问:这‘灾赈监理司’官员,皆是破格从地方抽调,未经吏部铨选,是否合规制?”
史鼐早有准备:“事急从权。所调官员皆在原任上有清干之名,且只是暂代,待赈灾毕即返原职。
若有不称职者,吏部可随时参劾更换。”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此事臣已与路尚书商议过。”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路怀瑾这才缓缓开口:“确已议过。特殊时期,特殊办法。若事事拘泥常例,河南灾民等不起。”
这话说得平淡,却分量极重。路怀瑾是潜邸旧臣,更是林琰的心腹谋士,他表态支持,等于给史鼐的方案加了道保险。
朝堂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文官们交换着眼神——看来这次,皇上是铁了心要保史鼐把事情办成。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八百里加急!
“报——山海关急奏!水国佟泰基、佟尔衮兄弟率十万骑南下,已破三屯营,正逼近塔山堡垒!山海关总兵牛继宗请援!”
满殿哗然。
兵部尚书林晏枢疾步出列,展开另一份奏报:“陛下,济州岛战马已悉数运抵登州。
连同九边各镇合格战马,我朝现有可用战马——”他故意顿了顿,清晰吐出数字,“十三万七千匹。”
这个数字让许多大臣倒吸一口凉气。水国之所以纵横北疆,倚仗的便是近二十万匹战马的机动优势。如今这个差距,正在急速缩小。
“此外,”林晏枢继续道,“工部军器局新造簧轮自发铳十万支,已分发京营及边镇精锐。火器营操练半年,已成战力。”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喃喃道:“难怪……难怪水国要选在这个时候南下。”
他们怕是嗅到了危机——一旦天朝骑兵成军,新式火器普及,草原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林琰稳坐龙椅,面上看不出情绪:“塔山堡现在如何?”
“牛继宗已命坚守,并飞书济州至登莱水师游击将军沈炼,请其率水师支援塔山侧翼。”
林晏枢道,“塔山堡垒经三年加固,墙高壕深,储粮足支半年,短时间内应无虞。”
“短时间内?”刑部尚书严鹤云冷哼,“十万骑兵围城,能撑多久?当务之急是派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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