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炉火温煦,却驱不散殿宇深处的寒意,也难化开林黛玉心头的微凛。
这是她以监国长公主身份,首次独立主持关乎前线十万大军命脉的廷议。
一身素净的月白通袖织金交领袄,银狐镶边的石青比甲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
她端坐于御案一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唯有琵琶袖下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拢,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案头奏章高叠,那支象征无上权柄的朱笔静静搁着,仿佛有千钧之重。
殿内,以首辅付世贤、次辅路怀瑾为首的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争论已至激烈处。
户部侍郎李衍声音激昂,力陈转运之艰、仓场耗损之巨:“殿下!通州至山海关,陆路四百余里,车马民夫皆需现银雇募。
今冬酷寒,冻毙病倒者日增,抚恤又是一大笔开支!若不加征或另拨款项,恐难维系!”
户部尚书史鼐须发花白,面色沉凝,行事以稳为要:“殿下明鉴,去岁北直隶已加征过一次‘平虏饷’,民力已疲。
若再强征,恐生民变。臣以为,或可命前线暂取守势,待来年春暖——”话虽未说尽,退兵之意已隐现其中。
林黛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银狐毛边。
她知道,史鼐是为君分忧,怕根基不稳;李衍虽存派系之私,所言却也是实情。
但退兵是绝不可言的,一退则军心士气、国威体面尽失。
她需要一条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竭泽而渔的路。
指尖拂过那封关于贾琏、贾芸在通州效力的密报,冰凉的纸张让她定了定神。
不能乱,更不能怯。她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目光扫过众人,原本低语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诸卿所论,俱是谋国之言。”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凝神,“本宫一介女流,于军国大事所知尚浅,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诸公海涵,莫与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谦和,却让殿中重臣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臣等不敢。”
“只是,”她语气转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蒙皇兄托付监国之任,有些话,即便冒昧,也不得不说。”
她看向李衍,“李侍郎说转运艰难,需加拨银两,此言甚是。
将士在边关浴血,岂可令其腹中空虚?”李衍神色稍缓。
她又转向史鼐:“史尚书忧虑民力,更是老成谋国。
百姓乃国之根本,本宫深居宫中,却也读过几句诗书,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史鼐花白的眉头微动,拱手不语。
“所以,”林黛玉的声音清晰起来,在空旷殿宇中回响,“加征不可取,退兵更不能言。
本宫思来想去,倒有个妇人之见,说出来请诸卿参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着内帑拨专银二十万两,专款专用。
一用于足额发放民夫脚价,事前张榜明示;
二设抚恤专款,凡伤亡者加倍抚恤,由坐粮厅、地方官、民夫头领三方共勘,账目需民夫画押确认;
三沿途增设粥棚药铺。”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可内容却条理分明,无懈可击。
“自然,”她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在说家常,“银子过手,经办的官员们辛苦,茶水车马、笔墨纸砚,哪样不要开销?
这个道理,本宫虽深处宫闱,倒也听嬷嬷们说过管事婆子们的难处。”
她放下茶盏,目光清亮,“只是——这二十万两,是皇兄的体己银子,是陛下体恤将士、怜惜子民的心意。”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内承运库和都察院要派人跟着,一笔一笔都要有凭据、有见证、有回执。
诸卿都是朝廷股肱,当知本宫妇道人家,最是胆小,生怕辜负了皇兄所托,也怕寒了前线将士和百姓的心。”
她将“妇道人家”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却让殿中老臣个个神色肃然。这话听着谦和,实则绵里藏针。
首辅付世贤与路怀瑾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与赞许。
“殿下思虑之周详,体恤之深微,臣等感佩。”付世贤率众躬身,“臣等遵旨。”
林黛玉袖中的手微微松开,面上仍是沉静如水。
数日后,面对起复贾雨村这道更棘手、更易招惹非议的旨意,林黛玉感到了另一种压力。
此人手段凌厉,却也因过酷、攀附而罢黜,污名缠身。
皇兄要用他整顿积弊、清理暗处的绊脚石,她需在稳住朝议的同时,确保这把刀不会反伤己身。
偏殿单独召见时,林黛玉已调整好心绪,显得更加沉静。
她看着跪伏在地、风尘仆仆却目光精明的贾雨村,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殿内只有铜壶滴漏的轻响,时间流逝带来的无形压力,让贾雨村额头触地,不敢稍动。
“贾先生请起。”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僭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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