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十月二十日,文华殿内,但见鎏金铜兽炉中吐出缕缕龙涎香雾,在斜射入殿的淡金曦光里,袅袅盘绕,恍若太虚幻境。
殿宇深邃,柱石巍峨,那水磨金砖地虽光润鉴人,却透着一股子侵肌的寒意。
朝鲜国燕行使臣李泓,身着深蓝圆领官袍,正伏跪在那冰凉的砖地上,额角紧贴,声音微微地发颤:“……十月七日,三千虏骑乘着夜雾,悄没声地过了鸭绿浅滩。
江边三十七个村寨,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啼哭嚎叫之声,直闹到次日晌午才渐渐歇了。
他们专掠乡野,丁壮妇人孩童,都用绳索一串串拴了,往北驱赶……
陛下,北境已如人间炼狱,百姓日夜南望泣血,伏乞天朝念在百余年事大之诚,速发王师相救!”
御座上,年轻的天子林琰,头戴十二梁皮弁冠,身着赤色皮弁服,姿质风流,仪容秀丽。
那搭在紫檀御案上的手,指节修长,极轻地叩了两下。
余音未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便从容出列。
他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绯红公服,直鼻权腮,三绺长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陛下,朝鲜恭顺孝谨,其情可悯。
然天朝上国,威仪岂独在弓马?昔孔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今北虏侵扰,固需震慑,然长治久安,根本还在于富庶教化。臣闻朝鲜地多旷野,而耕织之术未免粗疏。
陛下何不遴选我朝那些善农桑、精工巧的良民,携了中原的良种、新式器具,前往彼处,建些示范村堡,传授深耕细作、织造之法?使其仓廪实而知礼节,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殿内登时起了一阵压低的嗡嗡议论。几位须发如银的老臣,眉头紧锁,彼此递着眼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面容刚毅,薄唇抿成一线;吏部尚书路怀瑾则眼帘低垂,仿佛在细赏手中象牙芴板的纹理。
李泓伏在下面,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涓透。农技?耕织?
那虏骑的马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心中虽如滚油煎沸,却不敢抬头。
林琰微微点头,目光掠过众臣,落在李泓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贾卿所言,深谋远虑,合乎王道。
天朝于藩国,譬如父母之邦。父母爱子,岂独以威禁之?更当教以谋生立命之道,使其能自存自强。
李卿,可将朕此意,细细禀与尔主知晓。天朝助朝鲜,必是标本兼治。这番‘美意’,尔可先行传达,也好安一安彼国上下的心。”
“下臣……遵旨!叩谢陛下天恩浩荡!”李泓喉头哽咽,重重叩首,起身退出时,只觉脚步虚浮,恍在梦中。
待那殿门轰然关闭,先前那雍容典雅的“天朝气度”仿佛瞬间凝冻。
户部尚书史鼐,这位平素最是持重端方的老臣,竟踉跄着扑出班列,未及开口,已是老泪纵横,扑跪在地时,连头上的展脚幞头都歪斜了:“陛下!朝鲜之事或可从长计议,然则中原腹心之疾,已是病入膏肓,危在顷刻了!”
他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声音嘶哑如裂帛:“山西平阳、河南怀庆、山东兖州、陕西同州……自去岁冬天雪少,今春滴雨未落,到如今秋深,竟仍是赤日炎炎!
臣昨夜接六百里加急,汾水多处已然见底,河床龟裂,赤地千里,蝗随旱起,四省秋粮……颗粒无收者,十有八九啊,陛下!”
殿内死寂,唯闻自鸣钟滴答,声声催命。
“流民已成滔天之势!”史鼐以额触地,咚咚作响,顷刻间一片青紫,“太原、开封、济南、西安……各府城门每日涌出者,如溃堤之蚁,漫山遍野!
官道两旁,倒毙者相枕藉。初时还有薄棺草席收敛,如今……滑县急报,竟已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事!易子而食啊,陛下!”
这最后一句,直是呕心沥血般喊出,随即人便瘫软下去,浑身颤抖不已。
几位年迈大臣以袖掩面,不忍卒闻。
兵部尚书林晏枢一步踏出,拳握紧,声冷硬:“灾民聚众,抢掠官仓、围攻坞堡,怀庆、彰德等地,旬日间已报十余起,乡勇弹压,已有伤亡。若再无良策,星星之火,顷刻便是燎原之势!”
史鼐勉强撑起,续道:“幸而……幸赖陛下登基之初,力排众议,严令各地整修水利。
去岁今春切实奉行之地,约有两成田亩,因有深井、陂塘,尚存些许收成,百姓得以苟延残喘。”
他话锋陡然一转,悲愤道:“然则!此等有粮之地,如今已成众矢之的!
官绅富户,高筑墙,广积粮,箭矢礌石备于墙头,冲突日甚,死伤已非个例!
朝廷设粥厂赈济,然国库所剩无几,各地常平仓,十仓九空!那粥清可照人,为争一口薄粥,每日都有殴毙、践踏而亡的!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前血迹殷然,“中原人心,如滚油泼地!当务之急,唯有疏导!将灾民导向有生路之处,否则内乱一生,万事皆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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