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夏,朝廷旨意一道道飞出宫阙,救灾实边的庞杂事务便如巨大机械,开始隆隆转动。
姑苏林家老宅内,这几日颇不宁静。林家自林琰践祚后,在江南声望愈隆,势力发展愈发迅速。
靖安署筹措转运物资,尤其采买耕牛粮秣的指令,经隐秘渠道递至几位主事长老案头时,宗祠里的灯烛亮了半宿。
几位长老聚在一处,话不多,却句句敲在实处。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天灾民瘼,朝廷有需,我林家受皇恩深厚,没有坐视的道理。”
商议定下,林氏宗族的力量便悄然发动起来。
数代积攒的人情脉络,此刻显出效用,他们以远低于市价、近乎本分的价钱,从相熟的徽、浙乃至湖广商帮手中,稳妥地购入了大批粮食、布匹、药材。
林家沿运河、长江经营的仓廪与船队,也优先拨出,高效转运。
几乎同时,另一股更为官方且庞大的力量也开始介入。户部直辖的几大皇商也接到了明确的谕令。
这些皇商根基深厚,手握特许专营之权,其货源之广、存量之巨,远非寻常商号可比。
他们或为彰显“急公好义”,或为巩固圣眷,亦纷纷开仓放货,以官定平价或略低于市价出售粮秣布帛。
林氏之举,恰与皇商们的行动形成了无形却有力的合流。
当市面上同时出现林家和数家皇商的大量平价物资时,那些本欲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商号,遭到了实实在在的市场冲击。
算盘珠子拨了又拨,终是无奈叹口气,只得跟着平价出货,以求尽快回笼本钱,免遭彻底边缘。
如此一来,江南核心物资的价码风向被稳稳压住,给靖安署的调度腾挪出不少余地。
然而,江南的稳价之功,传递至真正烈火烹油的前线——那旱魃为虐的北地,仍需时间。
彼处,流民聚集,恰如干透的柴薪,一点火星便能燎原。中原与邻省几处交界州县,灾情最酷,已有零星的抢粮风声。
一些蛰伏地方、暗里与江南某些不愿见“北人南安”而损及其利的大乡绅勾连的野心之辈,便趁此悄悄动作起来。
“朝廷只顾赶我们去那蛮荒烟瘴之地!给的什么吃食?猪狗都嫌!”
“南边的好田,早被官兵和先到的人占尽了!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城里官仓粮食堆着发霉!为何不拿出来救咱们乡亲父老?”
种种蛊惑之言,在饥疲绝望的流民间滋生蔓延。一些原本只为乞食的队伍里,渐渐混进了手持棍棒、面带戾气的生面孔。
他们不再纯粹求活,倒似有了几分被撩拨起来的凶悍气性。
山西平阳府某县,一个燥热的午后,数千被煽动的流民,终于如溃堤浊流,嘶吼着冲向城门。
杂乱的旗号在尘土中摇晃:“开仓放粮!”“反了!左右是死,搏条活路!”
县城守军仓皇闭门,情势眼见危急。
恰在此时,城外三里官道旁,那座由靖安署设立、平日向过路流民施些薄粥的派粮点,那紧闭的栅门忽地轰然向内倒下。
烟尘起处,约莫两百骑如同一股铁黑旋风,席卷而出。
骑兵人人身着对襟鱼鳞甲,日头下泛着冷硬的鳞光,双臂上古银色的环臂甲在奔驰中纹丝不动。
战马亦披挂半铠,护住头颈前胸,铁片与皮革哗啦作响。
骑兵手中雁翎刀已然出鞘,沉默着压低身形,以严整楔形阵迎战。
无有警告,亦无喊话。铁蹄践踏大地的闷响淹没了一切嘈杂。
便似一柄烧红的利刃,借着下坡冲势,狠狠楔入人群最密集狂乱的前端。
撞击的刹那,骨断筋折的闷响与凄厉惨嚎骤然爆开。长刀借着马速挥砍,带起蓬蓬血雨。
棍棒农具在铁骑恐怖的冲力前如同朽木,人群如被犁开的泥土,向两侧翻卷溃散。
战马嘶鸣,铁蹄无情踏过倒地躯体,冲锋之势几乎未停。
队伍保持着阵型,在人群中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肉通道,旋即折返,再次冲锋切割。
仅仅两个来回,流民大队看似汹汹的阵势便已崩散。恐惧如瘟疫炸开,淹没了所有被煽起的戾气。
什么“开仓”,什么“活路”,在这自派粮点冲出只为杀戮践踏而生的怪物面前,全化作了求生本能。
人们哭喊丢弃手中物事,向来路、向四面八方狼奔豕突。
那队骑兵冲散人群后,并不追击溃兵,亦未向城头示意。
如同演练完毕,为首军官一声短促唿哨,队伍迅速收拢,掠过战场侧翼,竟是朝着那派粮点方向,疾驰而归,很快没入扬起的尘土,只留下一地狼藉死寂。
城头守军目瞪口呆,望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数千之众,转眼化作满地哀鸿与奔逃背影。
他们这才骇然惊觉,那平日里看似只施薄粥的靖安署派粮点,栅栏后竟拴着这样一群静默噬人的铁骑。待到府城驻防营赶到,只余收拾残局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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