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申末酉初,冬日天光本就短促,加上铅云低垂,天色反常地提早昏沉下来。
佟尔衮为求速破抚顺,将重兵精锐尽数压在南、东两门。
西、北两面的游骑,在久攻不下的焦躁里,不免有些松懈了。
史骁翎的七千精骑,便在这光线消褪的昏昧时分,自西南雪原悄然而至,楔入那结合部露出的缝隙。
直到蹄声隆隆再难掩藏,凄厉的警哨才撕裂黄昏:“敌袭——西南!大股骑兵!”
却是迟了。史骁翎一马当先,长枪前指,那杆在暮色烽烟中依旧显眼的织金龙纛,便是他的去处。
七千铁骑骤然加速,如怒涛决堤,撞入东虏后军。那里多是辅兵、包衣与轮休的轻骑,建制杂乱,猝然遇袭,顿时大乱。
楚军骑兵锋矢阵型严密,以重甲为前驱,蛮横撕裂敌群。
冲锋中,一名唤作孙德胜的楚军被数支长枪从侧翼捅中,惨叫着跌下马来。
眼见周围东虏步甲面目狰狞围上,他猛啐一口血沫,用尽气力,竟以齿扯掉怀中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哧哧白烟冒起,他反张开双臂,狂笑着扑向最近处的敌人。
“狗鞑子,一起上路罢!”轰然一响,火光吞噬了一片。
老兵曹波比跟着锋矢阵冲入乱处。前方人影幢幢,正是溃兵密集所在。
他猛用牙齿咬住铁环,头一甩,手里的铁疙瘩随即“哧”的一声轻响,白烟自顶部小孔冒出。
“去你娘的!”曹波比臂膀抡圆,照着那人头最稠密处,将哧哧作响的铁疙瘩奋力掷出。
“轰——!”火光在昏暗中爆开,巨响震耳,破片和冲击将那片混乱撕得粉碎。
曹波比心头一跳,不及回味,又摸出一个,眼四下急扫。
爆炸在敌阵中此起彼伏,加剧了恐慌,也撕开了通道。浓烟弥漫,更助长了暮色。
史骁翎目光如炬,率精锐亲兵,沿着这用手榴弹与马蹄辟出的血路,不顾流矢,朝着烟尘翻滚的中军核心猛突。
沿途有巴牙喇拼死拦截,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却难迟滞这支决死锋矢半分。
冲在最前的骑兵队长刘牧之,乃是史骁翎同乡,膂力过人,一杆马矟舞得泼水不进。
他怒吼连连,接连挑翻三名白甲兵,又策马撞入一处小阵,左劈右砍,硬生生为身后同袍杀出一条窄路。
槊杆折断,便掣出雁翎刀继续砍杀,甲胄上插了三四支箭,浑身浴血,所过之处,东虏皆披靡,竟已连破数阵,亲手格毙十余敌。
“掷雷!开道!”史骁翎厉喝。冲锋在最前的曹波比与周围骑兵们毫不犹豫,将革囊中的手榴弹朝着大纛周围那最厚实的亲卫队形砸去。
爆炸几乎就在佟尔衮亲卫队外围炸响,气浪掀翻护卫,浓烟瞬间吞噬了那杆大纛及其周遭。
“护驾!快护王爷移驾!”亲卫统领哈丰阿嘶哑的吼声在爆炸声中响起。
透过翻滚烟尘的缝隙,可见众多高大亲卫仓促簇拥着一个身着华丽铠甲的身影,向侧后移动。
就在这烟尘弥漫、敌酋移动、护卫阵型因仓促调整而生出刹那紊乱的当口,史骁翎身先士卒,已然率数十骑如尖刀般捅入了这稍纵即逝的缺口!
他见那被亲兵层层叠叠护住的身影,短时间难以突破。一眼瞥见那杆在烟雾中摇曳、正随主人移动的织金龙纛。
“夺旗!”史骁翎暴喝一声,长枪一挥。两名紧随其后的骁勇亲兵早已会意,马速不减。
一人挥动厚背长刀,借着冲力,狠狠斩在碗口粗的坚硬纛杆上;另一人几乎同时甩出套索,精准套住了纛旗顶部飘扬的饰物。刀光闪过,木屑纷飞!套索瞬间绷直!
“咔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清晰可闻,那高大织金龙纛在巨力拉扯下,向着楚军冲锋的方向轰然倾倒!
甩套索的亲兵臂力惊人,就着马速,竟生生将那沉重的大纛连同断裂的小半截杆子拖拽过来,旁有同伴策应,七手八脚将那象征着佟尔衮权威的王旗卷起,死死绑在身后马背上!
“大纛!王爷的大纛被夺了!!”这骇人一幕,在稍稍散开的烟尘中,被无数正仓皇应对、或欲上前护驾的东虏兵卒看得分明。
“史骁翎!安敢如此!!”浓烟后,传来佟尔衮惊怒交加、几乎喷血的咆哮。
“哈丰阿!稳住亲卫!吹号,令两翼镶蓝旗、蒙古马队向中军靠拢,合围这支楚狗!”
佟尔衮脸色铁青,声音却强作镇定。另一面将旗被匆匆升起,以期安稳军心。
佟尔衮号令方出,战场东南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闷雷般的蹄声与呐喊!
东南方向,周镇、孙胜、陈平所率楚军前锋已至,在望见东虏后军大乱、浓烟升起后,全力驰援而来。
西北方向,原本游弋警戒及被史骁翎偏师调动后匆匆回防的镶蓝旗主力、蒙古马队,也接到了中军急令,正拼死向核心战场挤压。
霎时间,战场重心从抚顺城下,骤然转到了东虏中军外围这片混乱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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