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草原上呼啸。最初的几天,这迁徙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屠杀。
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部的青壮,用折断的矛杆、卷刃的弯刀和最后的力气,在逃亡路上击退了几波嗅着血腥味追来的小股袭击。
第一波是五个骑马的散兵,像是某个小台吉派出来捡便宜的。
他们在黎明时突袭队伍尾部,目标直指载着老人和孩子的勒勒车。
没有喊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骨朵砸在肉上的闷响。
一个巴尔思部的汉子用护腕硬架住劈来的马刀,另一只手把短刀捅进了对方马腹。
惊马将袭击者甩下,立刻被几支削尖的木矛钉死在冻土上。
袭击者退了,留下两具尸体和三匹受伤的马。队伍这边,死了三个,残了一个。
第二波是十来个更像马贼的骑手,远远跟着,抽冷子放箭。
特木尔带着人反冲了一次。他的弯刀砍进一个敌人的肩胛骨,拔不出来,便合身扑上,用拳头砸,用牙咬对方的喉咙,直到旁边的族人用石头结果了那个敌人。
他们抢回来两张弓,一小袋箭,代价是又损失了四个能挥刀的男人,和一辆不得不放弃的、轮轴断裂的勒勒车。
没有壮行的烈酒,没有告别的长调,只有车轮在冻土上碾出的深深辙印,和队伍中日益弥漫的、对食物与死亡的恐惧。
每一次小规模的接战都让他们更虚弱几分,折断的武器无法修复,受伤的人往往挺不过寒夜。
青壮们眼神里的凶狠,日益被一种深深的疲惫覆盖,他们仍然骑马持着残破的武器巡弋,但每个人都清楚,再来一次,哪怕规模稍大一点的袭击,这支队伍就完了。
他们不敢再走任何可能遇到人烟的路,只能凭借几十年前的记忆,在荒芜的丘陵与枯水河床间曲折向西。
老弱妇孺挤在仅存的五十辆勒勒车上,用破旧的皮草裹紧瑟瑟发抖的身子。
夜里,人们挤在一处取暖,风声里总疑心夹着马蹄响。
不断有人病倒,被默默遗弃在迁徙的路上。最后那段日子,连掩埋同伴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到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往南……” 巴尔思声音嘶哑,指着西南方一道朦胧的山影。
他怀中紧紧揣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以前大夏朝授予他先祖“泰宁卫世袭千户”的铜印,印文已磨损,却还认得清。
派去山海关的心腹信使已走了快十天,杳无音信。
剩下的人马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乎到了极限。
苏合望着那几匹在寒风中打颤的伤马,嘴唇抿得发白。就在他几乎要下令宰马的时候,一骑快马冲破风雪而来。
是那个最机灵的年轻斥候,几乎从马背上滚落,脸上却带着狂喜:“台吉!信使回来了!带着山海关的回文!”
一个面容精悍、穿着楚军夜不收戎装、但看着像蒙古人的汉子,跟着走近。
他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这队狼狈不堪的族人,才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交给巴尔思,低声道:“牛总镇有令,看完即毁。
另有口信:印信已验,所言若实,关下三十里,老羊圈,有人接应。只准三位台吉,带十名随从,日落前到。过时不候。”
巴尔思的手微微发抖,撕开信封。里面是汉字文书,盖着鲜红的“镇守山海关总兵官关防”。
内容简短而冰冷:已奏报朝廷。尔等既持前朝信物,陈情归附,暂准于关外指定地点停留候旨,不得擅动。一切需待圣裁。
那文书上,并无一句担保许诺的言语,字字透着天威难测的疏冷。
然则……彼此眼中,竟都映出了一星子微弱的光,那光里,希望与屈辱纠缠在一处,分拆不开。
日落前,山海关西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半塌的羊圈土墙旁。
来的是牛继宗麾下一员姓张的游击将军,带着百余名骑兵,冷漠地审视着这三个狼狈的台吉和他们的随从。
“印。”张参将言简意赅。
巴尔思恭敬递上那枚古旧铜印。张游击接过,仔细看了印文,又拿出一份模糊的档册副本对了对,点点头,将印交还。“等着。”
这一等,又是近一个月。
巴尔思等人被困在老羊圈临时搭的窝棚里,靠着楚军每日按人头发放的、仅能糊口的稀粥和少许白菜度日,如同圈养的牲口。
焦虑像虫子,时刻啃着心。直到二月初,一队带着宫中仪仗的骑兵,在一员年轻宦官带领下到来。
宦官展开黄绫,声音尖细地宣读圣旨。旨意比牛继宗的回文多了一丝温度:承认其继承先祖官职,念其“畏威远来,情词恳切”,特准“内附”。
着山海关总兵牛继宗妥为安置,换发新印。赏赐粟米五百石,杂粮二百石,盐茶若干,布匹百匹,以解燃眉。
命其部暂返指定牧场驻扎,听候征调。同时,要求三位台吉各遣一子入关“入学”。
宣旨毕,宦官将新铸的“大楚泰宁卫安置千户”铜印和勘合文书交给巴尔思,又交割了赏赐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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