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景福宫。
夜色已深,仁政殿东侧的偏殿里却仍亮着灯。
朝鲜国王李倧披着一件厚实的貂裘,就着明亮的烛火,又将那份来自天朝的敕书与赏单细细看了一遍。
世子李淏侍立在下首,身穿常服,年轻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奋红光。
“五千支……簧轮铳!”李淏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父王,此乃天朝精锐所用之利器!射速、精度远胜我军所用旧式鸟铳。如今……如今竟一次赏赐我国五千支!”
李倧将敕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划过那“新式操典”、“入京营武学”等字眼,半晌,才缓缓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交织着如释重负的感慨与更深沉的复杂。
“天朝厚恩,实出望外。淏儿,你此番在抚顺奋勇杀敌,替为父、为我朝鲜,挣来了好大的体面。”
他望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皇帝天威,史总兵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李淏忙躬身,礼数周全,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只是……儿臣万万没想到,赏赐竟丰厚至此。
还有允我国两班子弟入学京营武学,此乃开前所未有之恩典!天朝这是……真心要助我朝鲜自强了。”
李倧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那份厚厚的家书上。
那是随赏赐一同送达的,女儿淑顺的亲笔信,字迹工整稚嫩,述说宫中起居,皇帝、长公主的慈爱,以及今日所得丰厚赏赐。信末,是代皇帝传的口谕,温言嘉许,关怀备至。
“是啊,厚恩……太重了。”李倧喃喃,他拿起女儿的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淑顺在信中,只说天朝皇帝、长公主待她极好,赏赐不断。
今日这金步摇、甜白釉、苏缎湖笔……皆是内廷上用珍品,给足了她体面。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得了厚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天家如此抬举她,是她的福分,也是我朝鲜的体面。只是这体面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为君多年,又在两朝鼎革、事大交邻的夹缝中苦心维持,李倧早已习惯了从最丰厚的赏赐背后,掂量可能的重量。
这五千支簧轮铳,足以在短期内大幅提升朝鲜军战斗力,尤其是王城卫队的实力,震慑国内,稳固李淏的地位。
但那二十个入学名额,更是意味深长。能入京营武学,未来回国必将被委以重任。
可以想见,为了这些名额,汉城的各大势力必将明争暗斗。而这,无形中又会加深各派对王室、对世子的依赖。
“父王是担心……”李淏见父亲沉思,激荡的心情稍稍平复,也品出些不同寻常。
“为父是高兴。”李倧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沉吟从未存在,“天朝念我朝鲜恭顺忠谨,体恤小邦艰难,有此旷世恩典,我李氏必当永世不忘,竭诚事大。”
他看向儿子,语气郑重起来,“淏儿,你需谨记,此恩源于你的忠勇,亦源于你妹妹在宫中的贤德。
天朝欲栽培我朝鲜,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那二十名子弟,务必择选忠贞聪慧、心向王室之辈。”
李淏神色一凛,肃然道:“儿臣明白!定当严格遴选,不负天恩,亦不负父王所托。”
李倧点点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你去吧。明日便要将谢恩表章并遴选章程急递北京。至于你妹妹那里……”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温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训意味,“为父会亲自修书。
她在天朝享如此隆遇,更当时时谨记本分,孝谨侍上,为君父分忧,为两国之和睦尽心。
你也要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只需……乖乖听话。”
“是。”李淏行礼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倧独自坐着,良久,才展开一张信笺,提笔濡墨。给女儿的信,不能如敕书谢表那般冠冕堂皇。
他写了些汉城近日趣闻,问了问起居安康,叮嘱她天寒加衣,最后,笔锋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下那句每次书信必有的、看似平常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吾儿淑顺,身在天家,恩宠逾常,尤当战战兢兢,恪守妇道宫规。
事皇帝、皇贵妃如事父母,孝悌恭顺,方为保全之道,亦不负为父万里牵念之心。切切。”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窗外夜色浓重,汉城的冬夜寒冷刺骨。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见那五千支崭新的簧轮铳,即将装备给最忠诚于王的部队;看见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子弟,带着家族的期望和王的嘱托,走向北京。
他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吹熄了手边的蜡烛。殿内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宫门檐下“大楚朝鲜国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帝国神京,另一种能“定格时光”的奇巧之物,正悄然推开盛世面纱的一角,其涟漪将从宫阙蔓延至市井,并将意想不到地,卷入千里之外江南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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