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寒意,是透骨的。洪承畴府邸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了他眉宇间凝着的那层霜。
案头摊着各营呈报上来的银两数目——乌勒古一役的“赏银”,兵丁们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缴了回来。
他们眼里那点“富贵”的微光,早被盛京冰冷的市价掐灭,如今只剩下一片木然,还有在那木然底下窜动的猜疑。
洪承畴提笔,亲自草拟给摄政王佟尔衮的呈文。
文辞极尽谦卑,细细分说绿营士卒攥着银子却买不着实惠的苦处,军心如何浮动,恳请王爷体恤,允他们用这些银钱,平价换些布匹、粮米、盐茶等物,也好安顿军心,免得生事。
呈文递进摄政王府,如同石子沉了潭。
直过了三日,佟尔衮方在议罢事后,像才想起来似的,对侍立在末班的洪承畴随口道:“洪先生所请,本王知道了。将士用命,朝廷自然体恤。
只是如今盛京物力也艰,各旗各家各有难处……这么着吧,本王名下几个庄子铺子里还有些存粮、粗布,可按市价的七折与你置换。
其他各旗,本王也会替你打个招呼,总不教你空手回去便是。”
这“七折”的市价,仍旧是高得没边。那句“打个招呼”,更是轻飘飘没个斤两。
洪承畴深深躬身下去,掩住了眸子里所有的东西,只道:“臣,叩谢王爷恩典。王爷体恤将士,实乃三军之福。”
转身出府时,盛京的秋风劈面刮来,刺骨头地疼。
他知道,这便是佟尔衮瞧着“绿旗”还有用场,能给的最大“施舍”了。
至于其他旗主贝勒肯“赏”下多少,全看佟尔衮的脸面,和他们自家库房是不是真缺这点“浮财”填塞。
往后些日子,洪承畴带着几个心腹幕僚,几乎踏遍了盛京各王府、旗主府邸的门槛。
腰弯到尘埃里,好话说到舌根干,用那些沾着绿营兵血汗气的银子,去换旗主们眼里不值什么、堆在库底快霉的陈粮、粗布,并一星半点的盐茶。
旗主们身边的包衣、管事,那眼风扫过来,带着明晃晃的轻贱,像在打发沿街的饿殍。
洪承畴没得选。换来的东西,他先紧着那些在乌勒古之战里先登、有功的军官和马兵发下。
抚恤也加倍给,阵亡的家眷好歹能得几匹布、几斗米,暂且堵住最可能冒头的怨气。
至于绝大多数只穿着一身灰蓝号衣的步卒,能分着的便少得可怜,常常只是几升粗粮,或指头大小一块盐巴,吊着命罢了。
不满像地火,在营盘底下闷烧,只被更森严的军法,暂且压着。
辽东以北的老林子里,已是一片肃杀。
为了预备过冬的牲口、皮子,更紧要的是捞掠人口填补旗下缺的劳力,对着更北边几处野人女真寨子的“扫荡”又起了。
绿营,照旧是顶在最前头的那把钝刀子。这次的寨子比乌勒古还要偏远险恶。
厮杀也一如上次惨烈,绿营兵顶着箭雨石头,填沟爬墙,拿身子去耗守军的力气。
几个经过乌勒古的老卒,在冲杀的间隙里,拿眼神和手势暗地里递着话。
等到寨墙某一处到底被伏朗机炮轰开了口子,喊杀声震天价响起来时。
一部分绿营兵没像往常那样涌向豁口拼命,反倒是在几个把总、哨长暗地带领下,分作几股,像闻见腥气的鬣狗,直扑寨子后头圈牲口的围栏,和那些老弱妇孺藏身的窝棚、地窖。
“抢牲口!抢人!”嘶哑的吼声在乱阵里响起来。
他们学“乖”了。在这水国,银子是死物,只有能拉车耕田的牲口、能御寒的皮子、能换钱或直接使唤的俘虏,才是实在货。与其在正面替人卖命,不如自家先下手。
可这点“机灵”,在铁打的身份贵贱面前,显得那般可笑。
就在绿营兵刚砸开牲口栏,想驱赶惊窜的牛羊,或是拿绳子捆俘虏的当口,低沉压人的牛角号声又一次响彻了战场。
两白旗的铁骑,如同蓄足力的鹰,几乎在寨子破开的同一刻,便从侧翼卷了进来。
他们不理正面战场,马蹄子径直踩向寨子后头,那儿有更“值钱”的货。
“滚开!这是主子爷的!”一名两白旗的领催马鞭子一甩,抽在一个正想牵走匹驮马的绿营兵脸上,登时皮开肉绽。
“娘的,是老子们先来的!”那绿营兵捂着脸,眼睛通红地吼。
“啪!”又是一鞭子,更重。“尼堪狗奴,也敢跟爷抢?”那领催满脸倨傲,身后几个旗丁的腰刀已出了半鞘,眼神冷冰冰的。
更多两白旗的骑兵冲进来,他们手脚利落,拿套索圈住最强壮的俘虏,驱赶最肥实的牲口,对散落的钱财看都不看,只要那些顶用的“资源”。
有敢拦敢争的绿营兵,拳脚是轻的,刀背砍砸下来也毫不含糊。
冲突一霎那就爆开了。十多个红了眼的绿营兵和一小队两白旗旗丁推搡叫骂,接着就动了手。
绿营兵人多,可两白旗旗丁更凶悍,家什也更精良。混战里,雪亮的腰刀真就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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